卖灰位那矮妇把右边那盘亮废上的旧布掀开半截后,并没有朝他们招手。
她只是坐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正因为她坐得太稳,沈砚舟几人反倒更清楚,这半截露出来的废心角不是给路人看的。
是给懂季心的人看的。
而且只给一次。
“什么时候过去。”闻既明压着声问。
“再等半刻。”闻照庭道,“她既然露了半截,便不会立刻收。谁若这会儿急着扑过去,等于承认自己只看得见值,看不见时。”
这又是东陆这地方最烦的一层。
明明门已经半开。
你却还得先装作没看见。
纸浆坑里没人再说话。
只听得见废纸沟最后那点清废水一阵一阵往下淌,水里偶尔带着极轻的纸角摩擦声,像有人把不该留下的名字和口子都先泡软,再顺着水一点点推出墙外。
半刻后,矮妇才像收摊一般,把左边那盘旧灰签边全扫进一只破袋里,右边亮废盘却仍留着。
留到最后,她竟抬眼朝纸浆坑这边看了一下。
不重。
却正正看到了这边。
“去。”闻照庭低声。
三人不快不慢走过去。
不像赶着扑机会。
更像一群已经蹲了半夜、终于等到卖灰位肯收第二口价的沟边脏手。
矮妇还是没先看他们。
只把那截更净、更短的白蜡废心角用断指轻轻一拨,拨到盘边最亮的地方。
“看懂了?”
这话问得不客气。
也不含糊。
沈砚舟没有先答“看懂”。
只道:“你今天不是卖亮废。”
矮妇断指一停。
“那我卖什么。”
“卖谁敢认它不是亮废。”沈砚舟道。
这句话一落,陆照微和闻照庭都没出声。
因为这口接得对。
今夜这盘东西若只论值,谁都知道那截更净的白蜡废心角最要紧。可矮妇真正要认的,不是有人会不会扑“最值钱”的那块。
而是外头有没有人已经知道,这东西不是值钱废料。
它是时口。
是本季挂白口往“整白”那一步推进时,才会从照壁后那套总接心上剥落下来的一点真心角。
矮妇终于真正看了沈砚舟一眼。
“那你说,它卖什么价。”
“不卖明价。”沈砚舟盯着那截废心角,“卖时价。谁看得出它是哪一轮、哪一口、什么时候该露,谁才配接下一句。”
纸沟边风不大。
可陆照微分明看见,那矮妇左手缺了两节的断指,极轻地往回蜷了一下。
这不是慌。
是认了。
至少认了沈砚舟不是只会抄白日那点“第二轮亮丝不正常”的答案。
“那你接下一句。”矮妇淡淡道,“你说,今天这截废心角为什么先露在我盘里,不先露在雨槽口。”
这是实试。
答得出,才有后话。
答不出,今夜这一寸门槛便仍旧只是一寸。
沈砚舟没有急着看盘,反而先看照壁。
照壁后的白灯只剩一盏。
灯影压得壁面很平,唯独靠西那截短石槽下口,今夜比白日更湿一点。不是清废水留下的浅湿,而像里头有人在最后一轮清废后,又单独冲过一遍。
“因为里头还没定。”他说。
“什么没定。”
“没定今夜整白到底吐不吐。”沈砚舟道,“若已经定了,废心角该留在里头当校样,不该先摆到卖灰位。你现在先露它,不是在卖值,也不是在卖险。是在问外头:北边那根骨的影,是否也真的到了。”
闻既明心里一震。
这话直接把自己一路背来的北边骨话,和眼前这盘废心角狠狠并在了一起。
矮妇静了片刻,才道:
“还差半句。”
“哪半句。”
“为什么非要到我盘里问。”
沈砚舟这次答得更快。
“因为里头不敢先错。”
“卖灰位可以装成错拿、错摆、错露。”
“照壁里头不能。”
这便是东陆与南潮、北驿最深的不同。
南潮错一次,能补。
北驿看错一层门、柜和灰槽,还能回头。
白校库这层,一旦总接心先在墙内错露,那就不是某处脏口失手,而是整季挂白口自己在正路皮下先破了一道大口。
所以最先试风向的,永远是卖灰位这种能装成“只是沟边脏手摆错一盘废”的外层活口。
“行。”矮妇终于点头。
这一个字一出,闻照庭肩上那点一直没退净的硬,也先松了半丝。
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终于不是只站住了“认盘”的第一层。
而是让这只卖灰位真正开了第二口。
矮妇用断指把那截废心角往盘里一压,低声道:
“今夜子后二刻,不看雨槽口。”
“看什么。”
“看照壁影。”
“什么意思。”
“整白若真要吐,不是水先变。”矮妇道,“是壁影先断一线。”
这句话极值。
也极险。
因为它把“整白什么时候现”的判断,再往里推了一层。
不是只守旧雨槽。
而是先盯照壁影。
也就是说,真正懂这一季总接心怎么走的人,看的从来不是沟里先冲出什么废。
而是白校库墙内那套接心转位时,照壁外会不会先露出一条不该有的断影。
“为何告诉我这句。”沈砚舟问。
“不是告诉你。”矮妇看着他,“是拿这句换北边那根骨的真话。”
果然,价还没完。
她先前不收钱。
现在也不收钱。
她收的是并证。
收的是这帮从南潮裂骨一路追到东陆的人,到底能不能把“北边那根平挑内收、假尾外挑、回灰槽吐壳”的真证,当场压到她眼前。
闻既明没再等闻照庭示意,直接上前半步。
他背得很稳。
一字不快。
“平挑先内收。”
“尾外挑是假。”
“真尾回灰槽。”
“灰槽不出骨,只吐壳。”
四句一落,矮妇终于第一次把盘里那截废心角整个翻了个面。
背面不是净白。
而是有一道极浅的双折痕。
一横。
一斜。
像两根不同路数的骨,在最末一口整白前,被强行并到过同一处。
“这才是我今晚真卖的。”她低声道,“双折废心角。”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季一白,南边回扣流副心、北边平挑内收骨,已经在里头并过一轮。”
“但并得不稳。”
这便是他们今夜到现在为止,拿到的最硬一句真话。
不是猜。
不是旁敲。
是卖灰位亲口坐实:南骨、北骨,已在东陆白校库里同季并过。
而且,并得不稳。
这说明他们来得正好。
再晚,整白稳住,卖灰位不会露这截双折废心角。
再早,里头尚未开始并,他们也只会在外头抱着南骨北骨瞎等。
“下一句。”矮妇把废心角重新扣回盘里,“得你们自己去看。”
“看哪。”
“子后二刻。”
“照壁断影。”
“断了,才有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