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陆外南门夜里没有更亮。
只是更静。
照壁后的灯一到戌末便收掉一盏,剩下那盏依旧白,却把整片废纸沟照得更像一条干干净净的灰伤口。卖灰位那矮妇也不再坐在明处,只把两盘旧灰和亮废往棚阴里一挪,人靠在后头,像睡着,又像没睡。
沈砚舟三人没有靠过去。
闻照庭先前说过,这地方最忌回头多。
今夜认过一次时、认过一次盘,便该先离远,等外头口子自己找你。
所以三人现在藏身的,是废纸沟下游一处早塌了半边的旧纸浆坑。
坑底仍有干透的纸泥,坐上去发硬,带一点发酵过后的酸味。可从这里往上看,正好能看见照壁那截旧雨槽的下口,以及卖灰位前那一点不大的棚影。
“她若真认你了,今晚会来吗。”陆照微低声问。
“不会立刻来。”闻照庭道,“来太快,等于承认她一直在等会认时的人。”
“那什么时候。”
“等沟里这一夜最后一轮清废过后。”闻照庭看着照壁下那道很细的暗线,“她要先确认今天白校库里是不是已经把南潮裂骨的风,真带进了里层。”
这便又是东陆这一层的忍法。
南潮那边,一旦乱,口子会先炸。
东陆这边,越乱,反而越要先像没事。
沈砚舟虎口那道裂仍发木。
可他现在已不再总去碰它。
闻照庭白日那句“反认笔不能连走”,已经够明白。他这一夜最该做的,是记、比、等,不是再逞手硬。
“北边那根骨,”他低声开口,“若闻既明真把话带来,你觉得会先对上哪一层。”
闻照庭先在纸泥上用断木枝轻轻划了两道。
一道斜外回扣。
一道平挑内收。
“南潮这块,是回扣流副心。”他道,“北边若真如周默、顾延那边认出来,是平挑内收,那就说明本季一白下面,至少明着分两路。”
“一路外放能回,给流副差。”
“一路内收能留,给内巡灰差或课边副验。”
“两路怎么并成一季。”陆照微问。
“靠总骨。”闻照庭把木枝往两道之间一点,“许白临是季签,不是总骨。白验手是收口,也不是总骨。真能把两路接成‘一季只挂一白’的,得是东陆白校库里那套按时吐骨、按时送白的总接心。”
这便是他们接下来要掀的那只真正总骨。
而照壁后三尺旧雨槽,极可能就是这总接心平日最不经意漏一点废壳出来的地方。
沟里很快又有了细响。
这一次不是第二轮洗白水那种明显的水头。
而像最后一层清废水,把边角和多余灰泥再扫一遍。
卖灰位那矮妇终于动了。
她起身,不快不慢,把左边那盘旧灰签边往后挪半尺,右边那盘亮废却留在原地。留完,她竟没立刻坐回去,而是拿断指在盘边极轻地点了两下。
不重。
却让沈砚舟心里陡然一紧。
这是信。
而且不是给谁都能认的信。
两下之后,她又把盘里一截最不起眼的灰纸边挑出来,斜斜立在亮废边上。
平。
内收。
再往尾端,极轻地外挑一点。
沈砚舟和闻照庭几乎同时看懂了。
北边那根骨的影,竟已先摆到了东陆卖灰位的盘边。
不是实物。
是信号。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白校库外这层早就在盯北边会不会露同季接骨。
第二,若北边那边真已有人认到“平挑内收里藏假回扣影”,东陆这里便会立刻把本季两路接骨归到同一盘里看。
“她是在问。”闻照庭低声道。
“问什么。”
“问北边那边,你们是不是也认到了。”
这不再是单方面等消息。
而是东陆卖灰位这层,已经先一步拿“平挑内收带假回扣影”的盘边摆法,朝外头懂季心的人发问。
沈砚舟心里那根线一下绷得更直。
若闻既明和苏逐衡此刻就在路上,甚至已经把周默背下来的四道路数往东陆赶,那他们这两条线就不是单纯并行。
而是在抢同一时口。
谁先把“北边真尾、南边真心”并到东陆这一盘里,谁就能逼出卖灰位和白校库后头更真那只手。
“过去。”陆照微低声道。
“不。”闻照庭却先压住,“现在过去,只能说明我们看懂了她的盘。还说明不了北边也有了。”
这判断对。
若他们此刻贸然现身,最多是再赢那矮妇半口“你们眼不瞎”。
可若能等到北边线那头的骨话一到,再现身,这盘“平挑内收带假回扣影”的摆法,便会从试探变成并证。
而那时,东陆这层卖灰位多半就不会只再给他们一盘半白废。
而会给更深的“整白什么时候吐、总骨到底往哪一时落”的真口。
就在这时,纸浆坑外忽然传来极轻一声咳。
不是闻照庭。
也不是陆照微。
像是有人赶路太急,压不住喉头盐灰,到了坑外还强行把声音往里咽了一半。
三人同时一紧。
陆照微刀已微抬。
可下一瞬,坑外那人便先用极低极快的声音挤出一句:
“平挑先内收。”
“尾外挑是假。”
“真尾回灰槽。”
是闻既明。
而且不是他一人。
苏逐衡也紧跟着补上最后一句:
“灰槽不出骨。”
“灰槽只吐壳。”
这四句一落,纸浆坑里三人和坑外两人,一下全静了。
不是因为惊。
而是因为到这里,南潮那块裂了第二道、露出白接丝的回扣流副心,和北驿这根平挑内收、尾带假回扣影、还要回灰槽套假废壳的第二骨,终于在东陆废纸沟外,同一时口、同一夜色、同一盘卖灰位的信里,狠狠并到了一处。
两根接骨。
同一季。
这已不是猜。
而是证。
卖灰位那矮妇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竟第一次把右边那盘亮废上的旧布,整整掀开了一半。
里头不再只是半白亮丝和纸边。
而露出了一截更短、更净、也更像真正“整白吐骨前才会留出来的废心角”的白蜡小片。
闻照庭呼吸都沉了一下。
“她认了。”
“认什么。”
“认你们不是来偷看一眼。”闻照庭盯着那盘被掀开一半的亮废,“你们是把这一季两根骨,真并到她眼前来了。”
这一下,东陆这条线便不再只是“他们快要摸到白校库旧雨槽”。
而是终于让白校库外这层最会忍、最会装作只卖旧灰的口,也不得不把本季更深那半层废心角,先往外露了一寸。
这一寸,就是下一批章节真正该掀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