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驿后坡最怕的,不是有人来。
是有人来过,却什么都没留下。
苏逐衡片下那半指蜡木边后,周默并没有立刻让他们退。
反而自己又蹲回沟边,把剩下那截还埋在灰里的平挑骨尾看了很久。
“你还看什么。”闻既明压着声问。
“看它到底是怎么假外挑的。”周默道。
“这不是已经片下来了?”
“片下来的是一眼。”周默摇头,“不是全路。”
这便是他和顾延的不同。
顾延踩得出“往哪引”。
周默却更知道,一根骨最值钱的不是你把它挖出来,而是你把它的承、转、假影和落点全记进脑子里。因为北驿这种地方,一旦你真整骨动得太多,对方第二天就能补一截新的假尾回来。
可你若先把旧骨的全路背住,后头哪怕它被烧、被换、被抽走,这季北边接骨怎么藏回扣影、怎么往内收,都仍有一只活脑子记得。
“苏逐衡。”周默忽然伸手,“灰刀给我。”
苏逐衡把那柄极薄的旧灰刀递过去。
周默没再刮骨。
而是顺着沟底两侧灰泥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蜡腻痕,轻轻划了四道浅线。
第一道直。
第二道内收。
第三道在尾端故意外挑半丝。
第四道却不连骨,反而回到左侧旧验灰槽那条看似废掉的沟根上。
“这是它今晚走的路。”周默说。
“什么意思。”
“前头平挑是给返脚房里看。”周默道,“尾端外挑假影,是给后来比南潮回扣骨的人看。真正值钱的,不在这两截明面上。”
“在第四道。”
闻既明盯着那第四道浅线,心里一动。
“回沟根?”
“对。”周默点头,“它不是只往里收进返脚房,也不是只挂给内巡灰差。它最后还要回旧验灰槽,再从更老那条灰路去接一口‘能被人当成旧北驿灰样往外带’的假废。”
苏逐衡听到这里,脸色都更沉了。
“他们在做双层壳。”
“什么双层壳。”
“里头真接骨往内巡灰差那层走,外头再套一层‘像旧灰样废料’的假废壳。”苏逐衡道,“若东陆那边哪天真有人从雨槽里吐出北边骨废,也会先吐这层假废,不先吐真尾。”
这便把“北边也藏回扣外”的意义又往前推了一步。
对方不只是怕后人比骨。
甚至连“后人若去东陆白校库外的旧雨槽等北边废骨”这一步,都提前做了壳。
闻既明后背冷得发麻。
这条路若不是父亲当年硬断过一次,逼得他们只能越藏越细、越细越假,后来的人多半根本连这些层数都摸不出来。
“所以那半指蜡木边还不够。”他低声说。
“不够。”周默答得很直,“够证明北边有同季骨,也够证明它埋了假回扣影。可不够让东陆那边一看就知道,北边最后还要回灰槽套假废壳。”
“那怎么办。”
周默没立刻答,而是把灰刀横过来,极轻地在那第四道浅线上磕了两下。
咔。
不响。
却像他自己心里先定了什么。
“我背。”他说。
闻既明一怔。
“背什么。”
“背这四道。”周默盯着沟底那几道自己刚划出来的浅线,“平挑、内收、外挑假影、回灰槽套假废。这四道只要我还活着,就能给沈砚舟当面说全。”
苏逐衡明白了。
他们现在没法整骨挖走,也不该在北驿后坡再久留。
最值钱的做法,不是贪多。
而是让周默这只真正踩过返脚灰样、如今又把全路看进眼里的人,先把第二骨的“骨”和“壳”一起背住。
“可你得活着到东陆。”闻既明说。
“所以我不去。”周默抬头看他,“你去。”
“我?”
“对。”周默道,“苏逐衡得留线,顾延得藏,停九那边若真被摸了也还要有人转。你是现在唯一能把这四道背话带去东陆、又能让闻照庭和沈砚舟一听就知道不是旁人乱编的那只口。”
这一下,把闻既明身上那层原本还偏“替父亲回来掏一根骨”的用处,狠狠压成了更重的一层。
不是回来看看。
不是回来哭也不是回来赌气。
而是把北驿这一季第二骨的真尾、假影和假废壳,活着背去东陆。
“我背得住。”他说。
周默盯着他,“不够。”
“什么意思。”
“你不只要背住。”周默道,“还得会说的时候不急。东陆那边的人认时,你一急,就会先把‘假回扣影’说重,反把‘回灰槽套假废’这层最值钱的尾说轻。”
这确实是闻既明现在最大的险。
他心里有火,动作也直。
让他护人、撞人、狠狠拼一把,没问题。
让他把这四层尾路稳稳背去东陆,且一句不差地压给沈砚舟和闻照庭,却是另一回事。
“那你教我。”闻既明咬牙。
周默真就当场教。
不是讲大道理。
而是让他跟着自己,把四道顺序一遍遍压低声念:
“先平挑。”
“再内收。”
“尾外挑是假。”
“真尾回灰槽。”
“灰槽不出骨。”
“灰槽只吐壳。”
这几句越念,闻既明心里那点乱火反而越往一处收。
不再只是情。
而成了记。
记住的不是一段旧案。
是这条还活着的挂白口今季北边第二骨,最值钱的那层假废壳。
风忽然更硬了一阵。
周默立刻把灰刀和那半指蜡木边都收回包里,只把片下来的小薄边递给苏逐衡。
“你们走。”
“你呢。”
“我留半个时辰,把这沟再做旧一点。”周默道,“不然对方一回来,第一眼就知道今晚来的是认骨的人,不是摸错门的熟手。”
这又是他这种人才能干的脏活。
别人走了便想快。
周默这种在灰样、返脚和后柜边熬久了的人,却知道最该补的,常不是再多认一点。
而是把你认过的地方,先重新做成“像没人真认到骨”的样子。
闻既明看着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何闻照庭要让他先回来找周默,而不是找更响、更硬、更像能狠狠拼一把的人。
因为北驿这第二骨,最怕的本来就不是没人敢回来。
而是回来的人,不够会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