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吹过山道,吹动墨问的青衫。
他负手站在阶前,目光落在远处演武场上。
那里人声渐起,喧嚣一片。他开口,声音很轻:“不清楚。”
他侧过脸,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偏执的坚定。
“但无论对手是谁,这一战,我会全力出手。这是从尘埃里爬出来的机会,松手就是深渊。”
身后传来楚恒的低叹,声音苍凉无奈。
“你这性子……倔得像块顽铁。”
他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墨问单薄的肩膀。
忽然,他神色一肃,声音压低:“你可曾见过林澈?”
墨问身形一顿,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探寻:“见过,你与他……是故交?”
“何止是故交!”
楚恒眼底骤然迸出锐利光芒,语气沉重:“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尸山血海里滚过三次,换命的交情!”
他忽然苦笑,那光芒熄灭,只剩一片晦暗的怅惘,“可他终究……与我不一样。他曾是皇都林家的天之骄子,若不是家族倾覆,血脉凋零……又何至于此……”
话音戛然而止,他摆了摆手,像要驱散盘踞心头的阴霾,“罢了。他不愿提,便不提了。”
墨问眉头微蹙,那抹疑云尚未散开,楚恒已移开视线,望向暮霭沉沉的山门,声音沙哑:“听着,待你与他真正对上,莫要因这些旧事有半分迟疑。他的剑,从不因回忆而慢上半分。犹豫,便是败,是死。”
“明白。”
墨问点头,笑意重新浮起,却比先前更显疏离,“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沉闷的气氛在山间弥漫。
楚恒终是勉强振作,指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可愿随我去探探这剑元宗的‘悔’字?”
墨问欣然应允,二人便沿着僻静山道漫行。
脚步声寂寥,交谈零星,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
不知行了多久,周遭喧嚣渐杳,眼前豁然开朗……清溪绕幽篁,碧草没马蹄,灵气氤氲如雾,与宗门的躁动格格不入。
前方孤峰拔地,崖壁上三个古篆金字,龙飞凤舞,煞是夺目:无悔峰。
楚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忆起旧闻,“宗内禁地。传说有位前辈隐居于此,性情乖僻,厌弃尘扰。然若有弟子被他青眼相看,便是天大的造化,可得其倾囊相授。”
墨问眸光微亮,探究之意更盛:“如此隐世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迷雾中的影子罢了。”
楚恒摇头,笑意掺着几分敬畏,“杂书所载,他曾是半步冀圣境的大能,更是剑元宗立派以来第一天才。昔日持剑纵横,万宗辟易,锋芒不可一世。”
他顿了顿,望向那无路可攀的孤峰,“只是……这许多年,再无人见过他现世了。”
“是死是活,终究成谜。”
墨问轻声道,目光却未从崖壁移开,仿佛要穿透岩石,窥见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峥嵘。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无悔峰崖壁上那三个古篆金字,竟在暮色中泛起微弱金光。
金光如水波荡漾,渐渐凝聚成一道虚幻人影。
那人影负手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却有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
墨问和楚恒同时色变,身体如遭重锤,双腿微弯,竟有些站立不稳。
“小辈,既到此地,便是有缘。”那虚幻人影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本座在此枯坐百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接下三招之人。若你能接住,本座便将毕生所悟的‘破天九剑’传你。”
墨问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一跳。
破天九剑?
那可是传说中剑元宗失传已久的至高剑术!
传闻当年创派祖师凭此剑术横扫八荒,无人能敌。
若能习得此术,莫说在这宗门立足,便是放眼整个北域,也足以横着走!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前辈此言当真?”
“本座从不妄言。”
虚幻人影冷哼一声,“但你也莫要高兴太早。这三招,并非寻常招式。每一招都是本座在生死关头悟出的杀招,威力之大,足以碎山断河。你若承受不住,轻则重伤,重则魂飞魄散。如何,可敢一试?”
楚恒急忙拉住墨问衣袖,低声道:“墨问,此事太过凶险。这前辈来历不明,所说真假难辨。况且那破天九剑失传多年,万一……”
“我意已决。”
墨问打断他的话,眼中燃起炽热火焰,“这等机缘,千载难逢。若是错过,我定会后悔终生。”他转向那虚幻人影,抱拳道,“晚辈愿接前辈三招!”
“好胆色!”
虚幻人影赞了一声,抬手一挥,一道无形屏障将墨问笼罩其中。
楚恒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焦急地站在外面观望。
第一招,那虚幻人影并指如剑,遥遥一点。
一道金色剑气破空而出,速度快到极致,仿佛穿越了空间,直刺墨问眉心。
墨问心头警兆大作,本能地侧身闪避,同时双手结印,元力化作一面青色盾牌挡在身前。
那金色剑气竟视盾牌如无物,直接穿透而过,擦着墨问脸颊飞过,在他身后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墨问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仅仅一招,他就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若非自己反应够快,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第二招!”
虚幻人影不给墨问喘息的机会,五指张开,向下虚按。
顿时,墨问头顶的天空仿佛塌陷下来,一股无形的重力将他死死压在地上,骨骼咔咔作响,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挤碎。
他咬紧牙关,体内元力疯狂运转,试图挣脱这股压制。
但那股力量太过恐怖,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
“就这点本事?”
虚幻人影的声音带着讥讽,“看来是本座高看你了。”
墨问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想起自己从那个破败的小镇走出来时的誓言,想起那些嘲笑他、践踏他的人的脸孔,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活下去,出人头地。’
一股不甘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他体内元力竟然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变得狂暴而霸道,硬生生将那无形的重力撑开了一丝缝隙。
“哦?”
虚幻人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点意思。”
第三招,他没有再留手。
右手高举,掌心凝聚出一团耀眼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仿佛一轮太阳坠落人间。
然后,他猛地挥下!
那一刻,墨问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巨山。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元力汇聚在右拳之上,然后一拳轰出!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碎石纷飞,尘土漫天。
楚恒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待烟尘散去,他看到墨问半跪在地,嘴角溢血,衣衫破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而那虚幻人影,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错,三招已过。”
他点了点头,“你虽狼狈,却未倒下。这份意志,值得本座将破天九剑传授于你。”说罢,他一指点出,一道金光射入墨问眉心。
墨问只觉得脑海中多了无数信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如潮水般涌来,正是那失传已久的破天九剑完整传承。
“记住,剑术虽强,但真正强大的,是你的心。”虚幻人影渐渐消散,声音也越来越远,“本座名号‘剑痴’,若有机缘,日后或许还能再见……”
话音落下,一切归于平静。
无悔峰崖壁上的金字恢复了暗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问缓缓站起身,感受着脑海中那庞大的信息流,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看向楚恒,说道:“走吧,去广场看看。”
楚恒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调转方向,朝人声鼎沸处行去。
广场上,人潮涌动,议论声浪几乎掀翻天际。
但是,这喧闹,在某一刻骤然冻结。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入口。
一道身影,孤绝而立。
面色寒如冰封,周身气息凌厉如出鞘之剑,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似将周遭的空气都抽干了,令人窒息。
楚恒瞳孔微缩,袖中手指悄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墨问亦是眸光一凝,那扑面而来的压迫,确非凡响。
那身影缓步踏入广场中央,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脏之上。
寂静,死寂,连针落可闻都成了奢望。
“这位师兄,可敢赐教?”
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墨问。
他脸上无波,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兴味。
寒霜般的青年眸光倏转,如冰锥刺向墨问,杀意凛然。
可墨问只是静静站着,非但不惧,反激得气血翻涌,战意暗生。
对方终是动了真怒,磅礴气势轰然爆发,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壁,修为稍弱者已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墨问唇角戏谑更浓,心道一声“虚张声势”。
旋即,他体内亦爆发出滔天气息,如潜龙出渊,直冲霄汉,瞬间将那凝滞的威压撕得粉碎!
云开雾散,众弟子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脸上愁云尽扫。
楚恒负手旁观,眼中精光闪烁,竟生出几分期待。
两股磅礴气势针尖对麦芒,将广场绷紧如满弓弦。
人人屏息,只待雷霆迸发。
可那青年竟猛地一收气势,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决绝冷硬的背影。
满场哗然,惊愕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身影。
“有趣。”
墨问却笑了,眼中兴奋如星火燎原,“楚恒,可知他是谁?”
楚恒眉头紧锁,沉吟良久,缓缓摇头:“不知。”
“看来,是个有故事的。”
墨问眸光流转,若有所思。
“墨问哥哥!”
清脆如银铃的呼唤,自侧旁云雾缭绕处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女袅袅婷婷而来,白衣胜雪,容颜娇媚,气息却渊渟岳峙,竟不输墨问分毫。
墨问神色一柔,唤道:“雪儿。”
楚恒审视目光扫过,少女亦警觉回望,眉间微蹙。
墨问忙拉过少女,略带歉意道:“楚恒兄,这是舍妹墨雪儿。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楚恒淡然一笑:“墨问兄言重了。”
墨雪儿却似未见他,只仰头看着墨问,笑靥如花:“哥哥这几日闭关,可是突破了?”她凑近些,俏皮地眨眨眼,“嗯……九重灵士,对不对?”
墨问朗声大笑,揉了揉她发顶:“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当然!”
少女得意地翘起嘴角,又佯怒道,“下次再敢偷偷摸摸突破,看我不揪你耳朵!”
她娇憨的神态,将周遭肃杀之气涤荡一空。
楚恒立于一旁,看着这对兄妹亲昵无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弧度,可心底某处,却莫名掠过一丝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