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已经沾满了鲜血的剑握在手中。
剑身沾满了血,刺目的猩红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
这柄剑是她重生的起点,是她成长的见证,是她最趁手的兵器,她用这把剑救了很多人,也间接害了很多人。
既然她已经完成了使命,那这柄剑也该结束它染尽鲜血的一生了。
她调动了体内最后的一点力量,那些尚未立刻消散的灵息被抽离了神格,全部汇聚在手上,只有手腕以下的经脉仍旧流淌着淡淡的蓝色,而这抹生的颜色也因为超出极限的使用渐渐褪去了原本的生机。
剑刃割破了手心,剑锋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染红了少华剑身上的纹理。
就仿佛它的主人带着它在战场上拼杀,不断将充沛的灵力倾注在它身上时那样。
咔哒————
剑身生生从中间断裂。
半截剑刃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另一截还握在她手里,断口处泛着月灵石安静的幽蓝色
少华,最终的命运与玉华无二。
就像她,最终也像太华一样,为了同一个使命,获得了很多也失去了一切。
落萱感觉到自己神格内原本喧嚣着的煞气逐渐归于沉寂,神格所在的心脏彻底冷静下来,失去了一切活力,冰冷与麻木以它为中心在四处像四周蔓延,她低下头。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掌心的血痕在视线里模糊了轮廓,像被水洇开的墨迹。那半截少华还被她握着,但她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剑柄的触感了
少华残剑落下,宣告了一切的结束。
她被这声响带回了很久以前。
带回了三界隘口营帐门口系的风铃响动的瞬间,自己的亲卫——吴舒的哥哥——进入营帐禀告她守凌原出现煞灵,问她主将不在,是否要现在出兵。
带回了桃源里,她听见少女的呼唤,穿过层层桃林见到了宏伟的封印。
带回了封城的清晨,一个女孩闯进她的屋子里,叫她“落萱姐姐”。
带回了不久之前,她将灵息探入界凌河内部,穿过一片黑暗后看到封印旁的人回头看向她的方向。
意识也在变薄。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向某个方向沉下去,所有感官都在抽离,无论是痛还是悲都不再属于她,世界上不会再有一副躯壳写着她的名字,也不会有人再笑盈盈地叫她“殿下”,刮她的鼻尖。
最后的意识里,她似乎感觉到一阵风起,身边飘落了几片赤红色的花瓣,那活泼的颜色落在她手中的刀刃上,原本要割断喉咙的刀刃突然停住。
不远处一声轻响,她放下刀刃走过去,拨开荆棘遍布的树丛,在里面看到了一只蜷缩成一团的,颤抖着的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就当我确实死在了那一天吧,至少这二十年,我活出了曾经最想要的样子————
………………
齐斯慕无力的拳头砸在雕塑表面,却只能徒留指节洇出一片暗红。
他徒劳地闭上了双眼,可封印内部已经关闭,纵使他妄图强行进入,也只会被层层禁制挡在外面,他除了等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其他解决办法。
关横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雕塑移到齐斯慕的侧脸上,沉默了片刻,才抬手示意汇报完的灵官退下。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齐斯慕的肩膀:“封印内部的煞气确实已经彻底消除了,殿下八成已经…………”
“我不该走。”齐斯慕的声音从嗓子里压出来,低而哑:“我应该留在封印这里,或许来得及阻止他。”
李大人站在一旁不知该安慰些什么,只能长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尽力了,”关横收回手,站在他身边,语气中不乏沉痛:“毕竟能与煞气共鸣的是殿下,她的决定左右着最终的走向,你为她考虑了再多,也不能替她做那个决定。”
又有一名灵官上前,大约是看到了齐斯慕的状态,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关横抬了一下手,正要示意他等会儿再来,齐斯慕已经侧过头开了口:“什么事?”
灵官停住脚步,躬身道:“附近没有发现传送法阵,无法确定殿下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封印的。”
李大人的目光在关横和齐斯慕之间游移了一瞬,开口道:“不若差人去凤族问一问。她离开时,那边贴身的人应该有察觉。”
齐斯慕站起身,道:“我亲自去。”
关横立刻觉出不妥:“你和殿下毕竟关系不一般,你去恐怕凤族会因为没有护好殿下为难你,不如我以公事名义去,能免去很多——”
“我得亲自去。”齐斯慕站起身,态度坚决:“她能无缘无故到此一定另有隐情,说不定能借此找到重新进入封印的办法。”
关横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语气急起来:“你还想进去找她?历届守灵人进去都有去无回,你再进一次无异于——”
“我不相信她就这么死了!”齐斯慕几乎是喊出来的这一句。
周围灵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发怒,都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屏气逃遁。齐斯慕说完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再说确实是我没照顾好她,我也该去凤族请罪。”
在反对之前,李大人伸手按住关横的小臂,无声地摇了一下头。
见他不再反对,齐斯慕转身欲向外走。
身后突然一声轻响,紧接着关横痛呼,齐斯慕下意识回头,只见他手中握着一个熟悉的物事。
是已经完全断裂的少华。
被从天而降的少华当头痛击的关横也顾不上什么疼痛了,当即喜上眉梢:“有门!齐斯慕!殿下是不是还活着,才将少华扔出来了!殿下是不是也要出来了!!!”
齐斯慕紧锁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他将目光投向自始至终极其平静的太华雕塑,上前从关横手里接过了只剩下一半的少华。
到底是落萱活着,还是她已经不敌煞气才将少华————
事实并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下一刻,雕塑内部传出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守灵人,你真的想救活她吗?”
三双眼睛齐齐转向声音的来源。
“你是——太华?”齐斯慕眼神中仍然不乏警戒。
“正是。”
“既然是太华,你为何之前万年不发一言?”关横敏锐地察觉到齐斯慕的意思。
女子的声音中带着浓厚的无奈:“之前万年,我身陷与煞气的角力中,后来给是被它夺取部分智识,力量大减,多亏了那个姑娘,我才得以从无尽的厮杀中脱身。”
齐斯慕攥紧的双手稍微放松:“你有办法让她回来?”
关横赶紧扯了扯他衣摆,眼神警告他别这么轻易相信。
“我有一法,只是需要借用你身上一物。”
“何物?”
见他真的在考虑,连李大人都不禁开口提醒他不要过于执着,小心被人利用。
“你的翎心。”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都是一惊,关横心直口快,直接反问道:“翎心是凤族的神格所在,他身上怎么会——”
“等等。”齐斯慕的脑中突然浮现出十几年前他第一次以人身与落萱相见的那个小客馆里他问落萱的话。
“我往日常见二殿下与陆大人对着殿下心生慨叹,方才殿下又在医者面前提及失了翎心,这究竟是?”
“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我自小的旧疾罢了,再加上当初救你时耗损了些元气,家里人才这般忧心。只是这事急也无用,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内疚。”
落萱那颗失去的翎心,原来是在自己身上?
怪不得她原本可以在三界隘口统兵,却在救下自己的三年里再没提过要再回三界隘口;怪不得每次流梓和陆语莹到堇兰苑落萱都会忙不迭地让侍官把自己带到暖阁里,不让自己听她们的交谈;怪不得凤族神君在双清观接见自己时眼神怪异,却又对当初的细节不发一言。
是为了救自己,落萱才失了翎心,才会被趁虚而入。
“我愿意。”不顾关横的震惊神色,齐斯慕当机立断:“我把翎心给你,你要如何带她回来?”
“她的身体虽然已经消散,但是属于她的灵息仍旧存在在封印之中,我会用它们为那姑娘重塑一副形体,只要神格归位,她还是她。”那声音沉得如同静水,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沧海桑田,万年已过,我原本的身体早已归于尘土,空留力量在这一隅也已无用。是她帮我完成了万年未能完成的使命,索性将这力量借由此传递下去。”
齐斯慕沉默了片刻,就在关横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齐斯慕握紧了仅剩半截的少华剑。
“你疯了?!”关横急得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你这样还能活吗?!”
“无所谓了。”齐斯慕另一手挡开他,垂眸摇了摇头:“在原来的计划里,该死的本来就是我。”
不论是今天,还是二十年前。
话音未落,利刃刺进白金色的官袍,深入血肉。
赤红色顺着手背流淌,滴在银白色的碎石上,日光下一如鲜艳的苍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