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落萱的意料,这次进入封印并没有刀光剑雨阻挡,也没有混沌气息的拖拽撕咬,她就像是刚得到力量后从穿过桃林那样,一路顺利地向前。
直到她看见一个幽蓝的人影端坐于她眼前不远处,那是一个端庄而神秘的女子,面容平和亲近,只是与桃源或是太华观中的雕塑不同,这个女子的面容更加年轻,也难免多带了一点锐利。
只是那具身体过于飘渺,以至于像是由灵息构成,稍不注意会从掌心流走。
落萱在与其仍有几丈远的地方停住脚步,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环绕在自己耳边:
“有缘人……你来了……”
声音清冷悠远,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落萱的耳廓滑过去。
少华剑已在她手中,剑尖直指那道幽蓝的身影。“你窃取太华的智识,布下这一盘大棋,将我们都玩弄在股掌之中——”落萱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你应当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端坐的人影没有动,声音却软了几分,像在哄一个执拗的孩子:“有缘人,你误解了。我就是太华。”
落萱并不想理会她的狡辩:“你窃取太华的智识,在封印动荡之际将与你息息相关的灵息放在齐斯慕身上,借由界凌河连接三界、河下时空混乱的特点将他送到我面前,再趁我剖翎心的时机进入我体内,改造我的血脉,得到我的信息,在我来到桃源后哄骗我接受你的力量与你共鸣,再经过我的成长达到使你强大的目的。”
“太华察觉到这件事,在封城留下线索引我过去,你趁机引导我吸收煞气,彻底打破我和你的最后一条边界,以我为媒介四处吸收煞气快速壮大力量妄图冲破封印。”
二十年来的一条又一条线索被她理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赤裸裸地摆在两人之间,对方闻言,原本的轻笑被肆无忌惮的狂笑所代替,她的声音似乎近在落萱耳边,像是恶魔的呢喃:“可是每一步,你都有拒绝的权力,是你在无处分岔路口都义无反顾地决定做我的共犯,你与我一样恶贯满盈。”一缕灵息吹动了落萱的发丝,像是有意的挑衅:“事已至此你敢说封城齐家不是因你而死吗?”
落萱极其嫌恶地偏开头,对方的蛊惑仍旧没有停止,那声音环绕在她的脑中,久久不散:
“你不敢——!”陡然拔高的声线在空旷的空间里撞出回音,“你不敢!所以你割断经脉,用那种方式赎罪。落萱,你不敢死,又不甘心让自己的错误发展下去。就像三界隘口战败后你不敢面对,于是剖出翎心一了百了——二十年过去了,你毫无长进。你又躲回了凤族。”
原本端坐的身影缓缓站起。灵息向中心聚拢,那道飘渺的轮廓逐渐凝实,五官从模糊变得分明,眉眼间那抹锐利在落萱眼前一寸一寸地浮现出来。
她向落萱走来,无声的步子每近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低一寸。她在落萱面前停住,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向她的手腕,停在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上
“凤族是个好地方。”她的声音低下来,“神魔交汇之地从不缺煞气,战场从不缺法力高强之人。共鸣不需要两厢情愿——只要他们求生欲够强,总会有人从我的强行共鸣中活下来。活下来的人,就是我的新共鸣者。”
语气由嘲笑渐渐变得轻佻,像是伤害之后的安抚:“你能逼所有人去死吗?啊——”对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将脸凑到她面前,温柔地弯了弯嘴角,视线之外,那只好似魂灵的手抚上落萱还带着淡淡瘢痕的手腕:“我错了,其实连你都不敢和我同归于尽。”
那张脸凑近看其实与雕塑非常不同,年轻的皮肉给被岁月钝化过的形象添上了一丝锐利,以及无法忽略的坚毅与野心。但这张脸正在用一种完全不相宜的堪称魅惑的神情凝视着自己,想将自己再次拖入深渊。
落萱嘴角颤了颤,迎着她的目光:“你的计策还真是高明啊。”
自己猜的果然没错,封印内部的煞气并不会因为她割断自己的经脉就束手待毙,它一定会寻求新的壮大途径。既然界凌河上的那个空洞连接着桃源封印,最可能的便是自己前一天意外放纵一律煞气与自己建立联系,所以剩余煞气蠢蠢欲动要以此为契机破局。
“谢谢,”面前的人弯了弯嘴角,手指从落萱的手腕游走到指尖,覆在她执剑的手上:“虽然你刚见面的时候就夸过我了。”
见落萱对自己的靠近并没有什么反应,另一只手变本加厉地攀上了落萱的肩头,她的嘴唇贴在落萱耳边,距离急剧缩短让落萱感觉到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你注定搞砸一切,不如就接受我吧。你看,自从得到我的力量,你收获了父母的器重,收获了下属的爱戴,收获了桃源的信任——与我为敌,你将会失去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她感觉到落萱握剑的手指松了一下,剑锋缓缓垂下。她的嘴角无声地扬起,手指顺着落萱的侧颈向上滑去,停在她的喉间。
然后她听见落萱轻轻笑了一声。
对方进一步靠近她的动作停住了。
“好可惜啊,”落萱偏过头,目光越过那截搭在她脖颈上的手指,直视着那双年轻的眼睛:“可惜你和我一样,太轴了。明明已经惨败过一次,你为何还要尝试同样的办法?”
她感觉到落萱摇了摇头,周身涌动的灵息将发丝吹起:“你难道忘了,太的煞气也自煞气而来,她也是你的共鸣者,但她亲手困住了你一万年。”
落萱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了她拥抱自己肩头的手臂,微微用力便让这个全无心肝的邪物身形颤动了一下:“但你还是决定使用这个方法,你甚至为此将自己锚定在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给自己创造出了最愚蠢的软肋,还妄图蛊惑攥着软肋的人听你差使,成就你的千秋大业吗!”
察觉到这具原本就不甚稳定的身形正在有意地使自身变得虚弱,妄图借此回归灵息形态逃脱她的掌控,落萱手上无声差遣灵力,阻止了她的小动作,将她禁锢在自己面前。
由煞气驾驶的躯壳并不会自己产生慌乱或是恐惧的表情,落萱感受着与那张状似成竹在胸的面孔截然不同的手下感受到的混乱的气息,眼神中的狠戾更甚。
“从我进来的那一刻,你就失去了所有阻止我的办法,就连获得新的共鸣者这一方法,都被我留在界凌河上的结界堵死了,所以你只能使用这种下作的伎俩,哪怕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死期已到,还要假装运筹帷幄地劝说我。”落萱举起少华剑:“你说你窃取智识上千年,竟然只学到了强颜欢笑吗?”
手中那具身躯开始剧烈挣扎。十指抓向落萱的肩头、手臂、脖颈,指甲划过皮肤时没有力道,只剩下刺骨的凉意,像冰水贴着皮肤淌过去,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迹。
她攥住落萱肩头的手用力收拢,指尖嵌进衣料,似乎想从这具躯壳上找到一处可以发力挣脱的缝隙。落萱纹丝不动,攥着她肩头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少华剑的剑锋骤然亮起。月灵石迸发出灼目的辉光,从剑脊向四周漫开,将两道紧贴的人影同时镀上一层冷白。周围沉寂已久的混沌灵息像是终于等到了指令,从四面八方急速涌来,灌入剑身,剑上的纹路被一道接一道地点亮,再沿着剑柄急遽汇入落萱的经脉。
经脉被猛烈撑开,从指节到腕骨再到臂弯,一路向上蔓延,逼近肩头,涌入胸腔,填满了她的神格。那种充盈感近乎灼烫,经脉壁上的旧伤在冲击下隐隐作痛,像是被强行撑开到边缘。
体内的煞气在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积累,神格内部不再是安静流转的灵力,各种或纯或杂的煞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集聚地,活跃而暴烈地庆祝着这具最适合他们的共鸣者的身体终于肯接纳他们。
那具身躯还在挣扎。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些正在消散的、正在被她吸纳的东西——挣扎变得更加剧烈。它在她手中扭曲、挣动,试图用灵息化的方式滑脱,但每一次试图散开都会被更彻底地压制回去。
少华剑的剑柄上仿佛盛开着一朵耀目的苍骨花,她反手抓住肩膀将那具半刻钟之前还在侃侃而谈的身躯紧紧按在胸前,少华穿胸而过,刺穿了那具傀儡身体,
“我不是二十年前的落萱了,我从来没想过赎罪。”落萱再次用力,少华更深一步,也刺穿了她的神格所在:“我从封城官兵围上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要与你同归于尽,我只是在等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钻心彻骨的疼痛传来,但她已经习惯了,似乎再剧烈的疼痛也只是割断经脉的再进一步而已,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并不能让她多蹙一会眉头,或是多呕一口鲜血。
身前那具身躯在剑穿过之后缓缓消散,像薄雾被风吹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