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到底他是被什么迷了心智，现在这个档口都救不回来了。
“殿下知道此事吗？”
“我没告诉她。”齐斯慕的语气依旧平稳，“等她回来时，麻烦您替我说一声。”
“我不替你传话。”李大人对于他这般行径感到深深的无力，对于应付那个比他还有主意的凤族殿下更是无能为力，直接将包袱又还给他：“你倒不如自己留一封信给她，比我们这些外人转述要好得多。”
齐斯慕闻言点了点头：“那麻烦李大人随我去南云观一趟，我留书一封。还有些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交给您保管。”
李大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犹豫的痕迹。他收回目光，落后齐斯慕半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向桃林走去。
关横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桃枝之间，看着白金色和灰色的衣角被绿意和粉白渐渐吞没。
风从封印方向灌过来，带着碎石地上的微尘和灵官们低声交谈的回响。关横目光扫过正在交接换班的武灵官，转身看向灵姥雕塑，手指按了按眉心。
正要抬步，身后有衣料拂过空气的轻响。他猛地回头。桃林深处的枝条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被什么掠过去，日光下只有被风拨动的花枝和暖金色的雾气。他看了一息，收回目光，没有动身去追。
………………
界凌河上的风比昨日更急，贴着水面刮过来，将观测站四周的旗绳吹成一条直线。
“前两天还束手无策，今天术士们按照殿下说的再次尝试对水下的空洞下手时，意外发现表面的煞气已经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稍微动作就成功地搭建出一个通道，可让人在上下过程中不必接触表面的煞气，以免侵袭。”
听着白生的汇报，落萱低头向河面看去，原本的煞气遮盖的空洞被术士们的法阵撑开一条通道，只是通道稍深处便是一片漆黑，人眼并不能看到里面的真实情况。
“能探清深处的情况吗？”陆语莹问道。
白生摇了摇头：“所有能用的手段一进到深处都会立刻失去作用，只怕还是要人亲自下去才能知道。要不让吴舒来——”
“不行，”陆语莹拒绝得干脆利落：“她太年轻了，处理突发情况的经验不足，昨天能无事纯属侥幸。就算要人下去也得找羽卫或者赤羽军，这样才能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落萱一言不发地蹲下身，伸出手像昨天那样碰到空洞所在，手指尖探出一缕灵息，不动声色地进入了不可知的空洞深处。
陆语莹正盘算着要不要向允禾打报告拨一队羽卫过来，一名羽卫从河岸方向快步跑来，越过栈道上驻足的术士，在白生面前停下，行了一礼，胸口还在起伏：“庄淮将军派我来禀报——那匹灵马的事查清了。”
“灵马下肢经特殊处理，可阻隔煞气侵蚀。只要不整个身子泡进水里，本不该出事。”羽卫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今日河上的煞气只要触到灵马的皮肤，便会立刻开始侵蚀。灵马在水中应激，将骑者甩落。”
“归根到底还是煞气出现变化导致的。”陆语莹看向仍旧蹲在一边不发一言的落萱，如是总结。
“难道是你的——”话到一半，陆语莹突然意识到周围其他人的存在，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落萱的手指仍旧悬在空洞上方，她双目紧闭等待着那缕被自己送进去的灵息回到自己身上，这才收回手，弯了弯手指，将手心手背都确认了一遍，似乎在试探它是否还听自己的控制。
“殿下？”白生怕她许久不动是出了什么意外，靠近确认她的情况。
落萱被激荡的界将凌河水打湿的衣摆理了理，起身时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比早晨练剑时还要轻松几分。她偏头问陆语莹：“师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陆语莹报了个时间。
落萱下意识咬了下嘴唇，低声呢喃：“确实是看管封印的灵官换班的时候了——”
被庄淮派来传话的羽卫还保持着汇报的姿势，落萱让他免礼，让他离开之前又吩咐：“告诉庄淮将军，不用再调查了，尽快带人撤离界凌河。另外请他通知主营，所有人戒严，严防煞灵来犯。”羽卫转身要走，她突然又想到什么，补了一句：“尤其凌山隘口和守凌原，派重兵防卫！”
羽卫领命，转身快步跑远，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这一番命令白生听得一头雾水，陆语莹也一时摸不到头脑，她回头扫了一眼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的界凌河，以及完全没有任何动静的空洞四周，并不理解为何突然停止调查。
明明落萱昨天亲口说了需要知道空洞内部的具体情况。
落萱并没有注意到她疑惑的表情，反而借着上一个话题借着说了一句：“乾天庭应该发现封印又有松动的迹象了，齐斯慕应该准备动手了。”
“齐斯慕”三个字瞬间敲在陆语莹的神经上，盖过了所有的疑问，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脱口而出一句“殿下你都知道了？”，只是落萱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殿下你——”
话音刚起，落萱已经转过身去。
她的目光越过陆语莹，落在白生身上，嘴角弯了一下。白生还在等她的吩咐，却听见她说：
“白生。我知道师姐麻烦你想办法把我留在这里。抱歉，害你完不成任务了。”
话音刚落，陆语莹立刻意识到什么，脸上的血色几乎全部褪去，她当即快步向前要抓住落萱，后者却快她一步，清瘦的身影已经向后倒去。
银甲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仿佛是那个人看向她的目光中的泪花，可还没等她来得及靠近辨别一下，落萱的身影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彻底消失在了她眼前，只留给陆语莹衣角擦过手背的微弱触感。
陆语莹二话不说便飞身要跳下去，然而先于下坠的黑暗，迎接她的是坚实的触感——落萱留下了一个结界，将她挡在了外面。
“殿下！殿下你回来！！！”结界的金光萦绕在她周围，笼罩住了整个洞口，她用尽全力地捶打着金色的屏障，任由界凌河水在自己的耳边呼啸而过，激起的浪花不断打湿她的衣服，带走她身上的温度，吞没了她的声音。
原本在观测站上忙碌的其他天工处人员听见声音都不约而同聚过来，只见到站在站栈道上一脸慌乱不知所措的白生都尉和河心身影被金光模糊了的，妄图打破身下阻碍的陆大人。
一时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立刻备车架，”白生听见陆语莹坚定的声音穿过河水的喧嚣：“我要去桃源，越快越好！！”
……………………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如吴舒所说，很快她便轻盈落地，只是并没有落在封印外围的灵石旁，而是直接站在了太华雕塑的面前。
日光正好，月灵石被温暖的光笼罩，边缘更加柔和。周围的灵石一个月来换过几轮，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形状，正在封印四周忙碌的灵官们突然见到面前出现了一个活人，都是一愣。
落萱看到他们带着疲惫的面庞上渐渐浮上错愕，几个离得近的灵官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在她和雕塑之间来回游移。
不远处，有灵官拍了拍身边一个武灵官模样的人的肩膀，指向她的方向，那个人身形一顿，随即转过身，与她四目相对。
是关横。
落萱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关横当即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握紧了缠在腰间的龙骨弓，同样对她的突然造访表现出了震惊。但先于其他灵官的动作，她听见一片安静之中关横严肃却又带着不安的声音：“去告诉齐大人！快！！！”
提醒他看过来的灵官闻言跑了出去。
就像是陆语莹当即伸手要留住自己一样，关横的震惊并没有阻碍他的行为，那个人立刻穿过灵官们的身影向自己走来，落萱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以及那双充斥着恐惧和拒绝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落萱没有等他。
下一刻，她赶在关横靠近之前，伸出手搭上了太华雕塑的膝头，平静地闭上双眼。
白光从她掌心炸开，一瞬间将整个封印吞没。碎石飞溅，衣袍翻飞，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臂挡住那道刺目的光。关横在强光中勉强睁着眼，看见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心渐渐模糊。
光芒散去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雕塑内部的蓝光从未如此亮过，从石像的纹理深处透出来，一层一层漾开。周围的灵石震颤响应，嵌在石中的短剑发出尖锐的嗡鸣。
灵官们瞬间警戒。关横站在雕塑前，一只手还抬着，挡光的姿势没有收回。他看着那道蓝光从雕塑内部漾开，然后垂下手臂，拳头砸在雕塑的基座上。骨节磕在月灵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