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舒最后是被落萱遣亲卫护送回羽卫的，小姑娘还没说够，是落萱问她明天还有没有巡防的任务，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再不睡明天都不需要灵马失控，她自己就会因为神志不清摔下马来，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月上柳梢，帐外较吴舒来之前更加寂静，落萱反而更睡不着了，她回到桌边坐下，却没有去碰那些文书。
听着帐外偶尔传来的巡防脚步和远处界凌河隐约的水声，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将晚上才缠好的绷带撕开。
最后一层布面从皮肤上剥离时，露出下方那道已经基本愈合的伤口。表皮新长，泛着淡淡的粉色。
再有两日，这道口子就会彻底合拢，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的目光拂过凹凸不平的皮肤，突然嘴角一弯，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你看，我都说过了，最后的解决办法一定是我想出来的。”
她是煞气的共鸣者。主动权从来都在她手上，从她接受那份力量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只有她能收场的棋。
伤口长好之后，还需要至少两日，封印中的煞气才能重新与她建立连接、得到力量开始作祟——而齐斯慕等的就是那个时刻。封印一乱，他就可以趁乱进入封印内部，去完成他作为守灵人的、本打算瞒着她的那场献祭。
“可你瞒不了我。离开桃源的那天我就猜到了。”
落萱手指顺着伤口摸到臂弯，那里的经脉正在有力地流淌着，像是界凌河的水，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纵使河岸两边鲜血遍地漫野枯骨。
“我本来想着，先回凤族见最后一面，然后再悄悄溜回桃源。不过——”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腕。窗外传来界凌河的水声，比方才又近了一些，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你亲手给我递了这么一条路，恕我不能遂你的意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凌山挡住了一半月色，另一半从山脊的边缘流泻下来，落在天工处连绵的帐顶，落在通往界凌河的那条砂石路上。
夜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闻的草木气息。
风穿过营帐之间的缝隙，吹动了她随手搁在桌角的香囊，穗子轻轻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挂在帐顶的边缘没有落下来，界凌河方向的水汽裹着凉意渗透了营地的每一寸空气。
陆语莹掀开帐帘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落萱。
那人站在几步外的砂石路上，双手背在身后，晨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下意识想问又闯什么祸了。
“我们去练剑吧！”落萱二话不说上来挽住她的手臂，陆语莹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着实吓了一跳，赶忙低头看她手腕的伤口。
“一个月没过过招，我都要憋死了！”她说着，已经把人带到了练武场边缘。
这一片空地紧挨着天工处的营帐，地面被无数双战靴踩得坚硬平坦，四周的草早已被踏平了，只余下一层贴着地皮的浅绿色。
晨光正从界凌河的方向漫过来，将整个练武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落萱松开陆语莹的胳膊，后退两步，一抬手，少华剑自掌心缓缓凝形。月灵石的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清透的淡蓝光晕，剑穗随着她手腕的转动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想问落萱贸然使用灵力不会使得煞气与她体内力量重建连接加快吗，又怕自己问完反倒提醒了她，到时候她再像之前那样断腕求稳就不好了，左思右想也无法确定面前这个满腔热血的人是何意味，少华剑的剑风已经扑到了她面前。
陆语莹侧身避过，剑锋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带起一缕被斩断的风。她反手格挡，两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交鸣，在清晨空旷的练武场上荡开一圈短促的回响。
落萱出剑比往常更快，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两柄剑在晨光里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剑风拂过地面的草茬，带起几片被斩断的碎叶，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翻卷着落下。
陆语莹一个侧步拉开距离，剑尖下压，在落萱追击的间隙里猛地一记上挑。落萱被这一剑逼得向后仰身，少华在她手中翻转，剑脊堪堪擦过陆语莹的剑锋，发出一声极细的刮擦声。她借着腰力旋身，剑尖顺势划出一道半弧，朝陆语莹的肩头削去。
陆语莹矮身避过，脚下一蹬，整个人如被压紧的弓弦骤然弹开，剑尖直指落萱胸口。少华横挡，两柄剑在两人之间骤然抵住，剑锋相贴，发出“嗤”的一声低响。
两人隔着交错的剑刃对视了片刻。
陆语莹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隐约觉得，落萱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痛快。”落萱先收了剑，少华在她手中轻轻一转，化作一缕淡蓝的灵光融回掌心。她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风从界凌河的方向灌过来，吹动她散落的发尾，她仰起脸迎着晨光闭了一下眼，嘴角的弧度还挂着，“这才是我该做的事。”
话音还没落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练武场边缘传来。白生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衣摆被晨风卷得向后翻飞，靴底在硬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他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弓着腰，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路急奔而来的微哑：“殿下——”
“界凌河上的空洞，有变化了。”
陆语莹感觉落萱的身形僵住了一瞬。
后者抬起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走，去看看。”
………………
桃源
一个多月来动荡不息，难得桃源中灵官又聚齐，金、红、灰各色衣袍在银白碎石地上交错流动，法器碰撞、册页翻动、低声交语，声响层层叠叠。
日光从桃林上方筛下来，落在灵姥雕塑的肩头和指尖上，将月灵石表面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齐斯慕站在雕塑左侧，白金色的官袍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李大人立在他右手边，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落在那七枚灵石上。
灵官合上记录册，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字句清晰：“封印表面尚属平稳，但内部煞气较前几日已有明显回升。目前未恢复全力，推测其正从外界汲取力量，意图在等待彻底恢复后一举冲破封印时。”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雕塑基座的纹路上，“从现在起到灵姥雕塑再次出现裂纹，这段窗口期，最适合动手彻底根除。”
“但灵姥的封印目前仍在发挥阻隔作用。若要彻底铲除后患，需要共鸣者进入封印内部，先行吸收所有煞气再动手。相隔越远就越容易在内部产生残余，反而容易留下后患。”
李大人闻言蹙起眉头，声音压低：“殿下回了凤族。要不要差人——”：“只是现如今殿下回了凤族，是否需要差人……”他话到一半看向齐斯慕，后者摆手让灵官先退下，让开几步给其他灵官更多检查封印的空间。
“听说是你同意放她回去的？”李大人换了个说法：“你我心里都清楚，最后可能需要她出面。这个节骨眼上放她离开，万一明日封印就崩了，临时叫人赶不上。”他顿了顿，“你到底心软。”
齐斯慕闻言摇了摇头，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脸上的表情拢在逆光的阴影里：“我有意为之。”
见李大人面露迟疑，齐斯慕嘴角弯了弯：“乾天庭这两天商量了几轮，也并非只定下了牺牲她这一个办法。”
李大人面色当即大变：“难道你——”
齐斯慕淡定地点了点头。
关横不知何时走到两人身侧，手指搭在腰间的龙骨弓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李大人，乾天庭也提过，若献祭殿下的法子行不通，还可效仿前人，守灵人再次加固封印，再保几百年无虞。其实在放殿下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决定了。”
李大人的面色几度变换。他盯着齐斯慕那张平静得近乎无情的侧脸，半晌才开口：“怪不得你这些日子一直让灵官帮你翻前人的记录，找进入封印的具体办法……我还疑惑，殿下体质特殊本不需要这些。”
他下意识想骂两句糊涂或是胡闹，但是转念一想这人为了不让凤族的那位殿下受苦已经下了这个决定了，自己估计也做不出什么改变，只道：“你是一死了之了，再过几百年呢？到时候再来一位年轻的守灵人效仿你不顾性命吗？”
这确实是最现实的问题，齐斯慕从本质上代替不了落萱，他的牺牲现实层面达不到一劳永逸的效果。
风从桃林方向灌过来，将几片花瓣卷到他袖口上。闻此言，齐斯慕嘴角的笑淡去了：“几百年足够找到新的办法了。”
李大人平常并不把他当晚辈看待，相反因为他在历代守灵人中都算是很有主意和能力的对他有几分尊敬，但对这个堪称“不负责任”的回答一时也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看看到底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