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又被叫回来的白生和庄淮坐在天工处的议事堂里，面前各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两个人隔着长案面面相觑，桌面上摊着的地图还维持着翻开的姿势，边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等了半炷香时间，落萱和陆语莹肩并肩从营帐赶过来，落萱将吴舒描述的情况大致转述了一遍。
没有去过桃源接触过封印的两人听得云里雾里，好在落萱本来也并不寄希望于她们能立刻理解这个听上去就很诡异的猜想，而是直接提出了他们工作范围内的问题。
“白生，”落萱温声道：“现有的手段能否保证下到空洞内部的人员平安回来？”
白生稍加思索，破难为情地皱起眉头：“自三界隘口设立以来，万年间遇到的缝隙都是连接魔界的——前辈们向来以镇压和封堵为主，从来没有人亲自下去过，更别说出来了。”他顿了顿，抬眼看了落萱一眼，“吴舒是头一个活着出来的。但末将……不敢保证。”
庄淮补充道：“听吴舒的意思里面并没有很危险，说不定我可以拨一队羽卫来试试，他们身经百战，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落萱和陆语莹仿佛都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落萱回忆了一下下水救吴舒的细节。纵使空洞内部什么都没有，河面上浓度和纯度都远超一般人承受极限的煞气就算是扑在她身上都会在皮肤上产生刺痛，其他人若是下去更容易被煞气侵蚀丧命，至于吴舒到底是怎么下去一趟还完好无损的——估计只能解释为她被甩出去的速度实在太大，没等煞气对她做什么，她已经穿过了煞气聚集的表层了吧。
下去的速度想快很容易，但如果想保证下去的人能用类似的速度脱离界凌河回到岸上，恐怕需要一个像她一样的人在水中等着。
可是她这个体质……世间哪还有第二个啊？
倒不如她亲自进去，说不定能免了很多麻烦……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她就感觉到陆语莹带有警告意味的眼神投向自己。
暂且将这个十分冒险的想法压了下去，她看向陆语莹，想征求她的意见，后者已经移开目光看向白生。
白生与她眼神交流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末将再派术士试试，看看能不能凭借术法和灵器探到内部的具体情况吧，说不定吴舒这一下水，反而影响了那个一直死水般波澜不惊的空洞。一旦有情况我离开汇报殿下。”
事已至此暂时也没有别的方法了。
“也好，”落萱同意了这个想法，另外安排庄淮准备几匹灵马，看看能不能查出吴舒的马为什么突然受惊。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吴舒需要回到羽卫交班，所以晚膳前就先行离开了，入夜后陆语莹帮落萱换了药，落萱看着外表已经长好的伤口却没什么喜色：“纵使我不驱动灵力，再过一两天封印内部的煞气估计也缓过来了，到时候齐斯慕他们又有的忙了。”
陆语莹一听此话，当即如临大敌，苦口婆心地劝她如果要在这割自己的经脉，人多眼杂是绝对瞒不住的，会立刻被传到紫宸宫里，到时候凝云一定会担心。
落萱连忙抓着她的手保证这几天不会做傻事的。
得了她的保证，陆语莹有针对白天她冒险下水救吴舒一事表达了十二分的不满，不过毕竟吴舒带回了举足轻重的情报，也就不好多加苛责，只是提醒她下次要做什么之前先将善后事宜安排好，比如今天就应该先好歹告知庄淮自己下水救人后立刻就会回来，避免他们面对突发情况像没头苍蝇似得乱撞。
“亏你还做了好几年将军呢！”陆语莹戳着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
确认她没什么问题后，陆语莹回了自己的营帐休息，落萱没着急熄灯，坐在桌案前回忆着吴舒白天的寥寥几句。
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指上，被水中人抓住的触感仿佛就在刚刚。
吴舒抓住她的动作，似乎很迟疑……
完全不像是吴舒所说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果断。
意外跌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纵使是落萱自己也难免慌乱，为何吴舒的动作那么慢，她是在犹豫什么？她还有什么没告诉自己？该在桃源的雕塑为何会出现在界凌河的空洞内部？
她正在琢磨这个细节，帐外忽然传来护卫的喝问：“什么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夜色里穿进来，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微喘：“我是羽卫吴舒，殿下的旧识，麻烦通传一声，我想见殿下。”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落萱起身披了件外袍，掀开帐帘出去，朝正要拦人的守卫摆了摆手，将吴舒领进了帐中。
吴舒大约是跑着来的，鬓角还贴着几缕被汗沾湿的碎发，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看见落萱披着外袍、一副将要就寝的模样，脚步顿时收了收，声音也跟着矮下去：“我是不是吵到殿下了？”
“无妨，我还没睡。”落萱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也落了座，“正好，我白天也有件事忘了问你。”
吴舒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其实……我白天没有说实话。”
落萱端着自己的茶盏，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她往下说。
吴舒放下杯子，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白天陆大人在，我没敢说，其实我在下面看到的根本不是一片漆黑，与此相反，是一块碎石铺成的空地。”
落萱下意识蹙起眉，手指撑着下巴，微微垂眼，睫毛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那片空地的正中心是那个一动不动的极其高大的女人，然后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说，‘好像有点太稳定了’——另一个就回答，‘稳定还不好吗？’两个人又说了几句，然后那个后开口的就笑了两声，说什么‘你等她恢复了你想要多不稳定就有多不稳定，到时候我就该准备给你收拾后事了’。”
“然后他们两个转身朝我这边走过来，我下意识想离开，结果一下子迈空了，然后眼前就变成一片黑，紧接着殿下的手就从上面伸过来，我才得救。”
落萱追问：“你记得那两个人的特征吗？”
吴舒歪着头寻思半晌：“其中一个好像腰上缠着什么东西，不像是寻常的腰带，反而像是动物的骨头。”
落萱：“那你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是躲在哪里的？”
“空地周围有一圈六七个放着亮晶晶的石头的桩子，都很宽，我就躲在桩子后面。”
落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疑点了。
“你看到我的手之后犹豫了吗？”
“没没没！”吴舒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生怕自己是快死了出现幻觉了，看到一只手伸下来的时候根本连是谁的都没想，它出现的瞬间直接攥紧了！”
落萱眉头拧的更紧了：“可是在我的视角，你的指尖碰到我掌心之后握住我的动作很慢很慢，而且我在你下水之后立刻就去救你了，时间差根本不支持你听完这么一大段。”
吴舒被她一脸凝重吓得面如土色，受惊了的兔子一样跳起来，托着自己的脸一脸不可置信：“难难难道——我已经死了？！”
落萱反倒被她的这句话逗笑了，把人安抚下来，不再绕弯子吓她了，直接说结论：“你进入的本就是一个时间空间都扭曲的地方，空洞应该是由这一原理搭建出的具有传送功能的奇异空间，你意外进入了天外桃源，你看到的也是天外桃源当时正在发生的事。”
就像是明明相隔千里，封城的煞气却能在被太华观的太华雕塑吸收后立刻传到桃源的封印里压制禁锢一样。
吴舒似懂非懂，木然点了点头。
落萱摩挲了两下她的发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下次陆大人在的时候你也可以全说出来，她是我的师姐，也算是我的亲姐姐，不用避着她。”
吴舒闻言瘪了瘪嘴说知道了。
对方毕竟只是一个负责巡防的普通羽卫，年纪又小，落萱不想和她说太多自己脑中那些骇人听闻的推断和计划，得到足够的情报便将话题拐到了两个人本身上。
“你最近一年多在三界隘口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娘也很好。”说着，吴舒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香囊递过来：“这是娘之前做的。上个月三界隘口经历了一场大战，我立了功，队长为了奖励我就派给我了一队人马让我管，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娘，娘把她随着回信一同送了来，说让我送给你，顺便谢谢殿下之前帮的忙。”
落萱接过。那是一个很精致的香囊，尽管布料算不上名贵，但针脚细密，绣的火凤栩栩如生，内部填充的香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闻着心旷神怡。
“多谢。”落萱嘴角弯了弯：“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只是对二十年前犯的错迟来的补偿而已。
“不过……”吴舒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眼中尽是关切：“殿下好像过得不是很好，比离开三界隘口之前瘦了好多，是外面有人欺负你吗？”
落萱手指搭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与她齐平：“没有，谁能欺负得了堂堂凤族殿下呢？”
“只是经历了很多事情而已，”落萱挑了挑眉：“不过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不必担心。”
猝不及防被她刮了一下鼻尖，吴舒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捂着鼻子嘿嘿笑了两声，语气欢快：“那……等外面的事情都结束后，殿下会回紫宸宫还是留在三界隘口？还是又要去别的地方？”
落萱对于她的疑问感觉有些意外：“怎么？”
吴舒突然有些扭捏，手指绞着衣摆：“殿下如果想留在三界隘口，我想来做殿下的贴身护卫——”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偷偷抬眸瞄了落萱一眼。
落萱不禁失笑：“你只做一个近卫太屈才了。”
吴舒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不过——”落萱嘴角微扬，故意拉长了尾音：“说不定到时候你成了羽卫的都尉或校尉，天工处还需要请你来帮忙呢。”
吴舒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那我一定努力，等殿下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落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天工处会需要你的。”
少女欢快地像是翻飞的雀，落萱听着她不知疲倦地分享这一年遇见的奇事怪事大事，惊觉自己从她身上已经见不到那个抱着馒头浑身是泥水蹲在路边，恐惧地看向自己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