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凌河水声湍急,拍在岸边的碎石上,激起细碎的白沫。晨光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在河面上铺成一片晃动的碎金。天工处的河心观测站就架在空洞正上方不远处。
观测站四周,术士们来来往往。大多是熟面孔,见落萱来了,远远地点头或抬一下手致意,并不停下手里的活儿。
落萱随便叫住了一个正捧着记录册经过的术士,问了问近况,得到的回答和昨晚校尉汇报的、以及文书上写的大差不差。唯一的新信息是那空洞周围的煞气浓度这一周来有微弱的上升趋势。
落萱听完继续沿着栈道向观测站的边缘走去。栈道尽头,木板向下延伸出一截窄窄的探台,正好伸到空洞正上方。
庄淮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还在继续讲述那一战时的具体部署。落萱听着,人却已经蹲了下去。她单膝跪在探台的边缘,上半身微微探出,伸出左手——那只被割断过经脉、又刚刚开始愈合的手——探向空洞上方的空气。
手指越过探台的边缘,落入那片漆黑的区域。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变稠了,手背上的汗毛被一股无声的凉意拂动。她闭上眼,将灵息从指尖缓缓放出去,像一根探针,落进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深渊里。
虽然内部经脉经过休养已经大致恢复了连接,但于这类感觉上还是有些迟钝,直到冷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大脑,她才后知后觉地从空洞中感觉到煞气的痕迹,那令人厌恶的气息正顺着她的经脉妄图爬上她的身体,但都被阻滞在了手腕处由她人为制造的伤口上。
落萱强忍着恶心释放出微弱的灵息,妄图通过这种方式探查目所不能及的内部具体有什么,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漆黑。
先于她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手腕处逐渐恢复通畅的经脉还是被煞气找到了极其狭窄的通道。察觉到有煞气快要得逞,落萱当即收回手从煞气中脱身。
还没来得及用灵息将漏网之鱼逼退出身体,那丝煞气已经被她的经脉从善如流地吸收了。
这副被改造成煞气共鸣者的身体还真是……
从她蹲下开始就屏息凝神严阵以待的庄淮一见她像被什么刺激到一样都面前的空洞避之不及,赶紧关心:“殿下有什么发现?”
出乎他意料的是,落萱摇了摇头:“这里的煞气纯度太高了。”
庄淮疑惑道:“那为何不产生煞灵而是都被束缚在其中?”
“因为纯度太高了。”见对方眉头拧得更紧了,落萱娓娓道来:“至纯的煞气是一种近乎灵息的存在,其本身无法直接发动攻击,只能通过侵染活物的血脉将其杀死。只有与其他杂质混杂,有了依托的煞气才能产生煞灵,发动实体的攻击。”
三界隘口一直以来接受的都是煞灵的袭击,恰巧就是因为这里连接人神魔三界,鱼龙混杂,煞气一旦浓度升高就有机会汇聚成煞灵;而桃源只有在封印发生大的变故煞气外溢接触到外面的气息时才会产生煞灵,而非整个封印内部都是煞灵。
庄淮将这些全部记住,转而又想到落萱最开始说的话:“殿下的意思是纯度如此之高的煞气出现在这反而不正常?”
落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既然界凌河中出现的缝隙能够连接魔界,会不会也能连接其他地方,比如………”
“殿下————!”
“将军————!”
落萱循声抬头。守凌原上,一小队人马正沿着河岸向这边疾驰。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赤红战甲的少女,长发在风里向后扯成一道直的线。她一手攥着缰绳,另一手握着一柄长枪,枪尖的红幡猎猎翻卷,像是在她身后拖了一道被风拉长的朱砂痕。灵马的四蹄踏在河岸的沙土上,溅起细碎的尘雾,在晨光里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
落萱眯起眼辨认了片刻,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庄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殿下认识?”
“认识。”落萱收回目光,“打头那个,叫吴舒。”
话音未落,河对岸的几个随从勒马停住了,像是在劝她不要贸然渡水。但吴舒一扯缰绳,灵马已经踏进了水里。马蹄踩在界凌河的水面上,如履平地,只有大半截小腿没入水中,溅起的白色水花被河风吹散,在日光下碎成一片细密的珠帘。
落萱看着她越靠越近的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胡闹”,但脚底下没有挪开,反而停住了步子,侧过身等她过来。
越靠近,吴舒的笑颜就越明艳,胯下灵马的脚步也越发迅速,庄淮正笑着打趣说这群半大孩子就是这么什么都敢,一个两个都习惯了二话不说便涉水而行,下一瞬灵马的四蹄突然猛地停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攥住了。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整个身躯剧烈地扭动起来,脖颈甩动,前蹄高高扬起,试图将背上的骑手从它身上掀下去。
落萱当即变了脸色。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灵马的反应还在加剧。吴舒死死攥住缰绳和马鞍,整个人被甩得东倒西歪,但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她和灵马的角力持续了不过片刻,劣势已经压倒了她的力气——她攥紧缰绳的手指开始发白,然后是颤抖,然后——
缰绳从她手中滑脱。
她被甩离马背的那一瞬间,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周,不偏不倚,正对着那个圆形的空洞。
落萱也顾不得什么了,飞身冲过河面,脚尖在水面上一点即起,带起一圈被踩碎的水纹。她的手距离吴舒坠落的身体还有几步远,她已经看见吴舒的后背贴上了空洞的边缘,而后少女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口无声的黑暗接住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就那么消失了。
落萱没有停顿。她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角度,跟着那道被黑暗吞没的红色身影,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
……………………
陆语莹和白生从凌山隘口赶回来的一路上恨不得回到早晨找根绷带把自己和落萱绑在一起,但是进到营帐看到落萱的时候,又觉得把她和流梓绑在一起,让她亲姐姐治一治她,自己反而应该帮流梓理两天政。
原本属于落萱的床榻上坐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少女,而早上还慈祥得如同老父亲的庄淮正一边踱步一边嘴里不停地数落着前者,陆语莹大致听出来这少女就是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女孩,落萱就是为了救她才跟着跳进去的。
而某位害她奔驰了一刻钟的罪魁祸首正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笑眯眯地看戏。
听见门口有动静,落萱放下茶盏回头,正好撞见陆语莹不可谓不焦急的眼神。
“师姐?”
原本喋喋不休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本在营帐里各司其职的众人一同向门口看去。落萱面露疑惑:“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你不是和白生去凌山隘口了吗,那边那么远我以为你要——”
“是我传的话。”庄淮清了清嗓子,“殿下一跳进去,我就组织周围的人救援,顺便给凌山隘口的陆大人传了话说殿下出事了。”他看向陆语莹:“只是没想到传话的人才走没多久,殿下就抱着吴舒从界凌河中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然后一向办事妥贴的庄淮将军惊怒交加,不小心忘记把传信的人唤回来了。
落萱一脸无辜地摊手:“我有把握能把人救回来才跳下去的,只是当时着急没来得及告诉庄淮将军,不过庄淮将军也没有将通知师姐的事告诉我,我们扯平了。”
白生偷偷瞄了一眼陆语莹的脸色,最终还是决定后退半步暂时不要参与进来。
陆语莹的神情实在是精彩,纵然是庄淮曾经和她短暂地共事过几次,也很难说见她这个样子心里不怵,左右自己该教育吴舒的已经教育完了,再待在这只怕还要问自己没有护卫好殿下的罪过,便无声地退下了,一时间能读懂一点气氛的都原地消失,最后一个离开的还贴心地帮忙关上了门。
营帐中只剩下落萱、陆语莹、吴舒三个人。
吴舒下意识用已经喝空了的药碗挡着自己的脸。
“师姐……?”落萱十分心虚地伸出手去牵她,陆语莹竟然没有一侧身躲开,反而像是才刚反应过来一样,一言不发地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说出了一句极其冰冷的话:“又找到什么新线索了?”
落萱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凑到陆语莹身边,伸手攀住她的肩头,笑得殷勤又心虚:“我就知道师姐最了解我了。”她不由分说把陆语莹引到榻边坐下,朝那个还在喝药少女扬了扬下巴:“这位是吴舒,我和你提过的。吴舒,这位是紫宸宫的陆语莹陆大人,也是我的师姐。”
吴舒捧着碗,怯怯地抬眼瞄了一下,又飞快地把目光缩回去,碗沿挡住了她下半张脸。陆语莹原本还想摆出一点“大人”的架子,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绷紧的眉眼终于松开了几分。
吴舒这才把碗慢慢放下来。
“吴舒,”见她们两个打完招呼,落萱开始问正事:“听庄淮将军的意思,你们平日里经常骑灵马渡过界凌河,之前经历过今天这种灵马失控的情况吗?”
吴舒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从来没有过,不仅是我,学骑灵马的时候我害怕,问过教我的姐姐,她说灵马是不会失控的,叫我放心。”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今天也是特意避开危险的地方走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那——”落萱摩挲了两下她的肩膀安抚情绪,又问道:“那你落进界凌河里有什么感觉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吴舒当即一副大有可说的样子:“之前听人说里面都是煞气,但其实我根本没有感受到什么煞气的攻击。”
她刚落下时还记得屏住呼吸以免呛水,但很快她似乎被很柔软的介质接住,不再下坠,她甚至感觉自己能够在那片混沌中站稳,也能够正常呼吸。
在确认暂时安全后,她尝试四处张望。
“我看见了一个极其高大女人,她的身上发着幽蓝色的荧光,她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然后殿下的手就从上方伸下来,我没想那么多,赶紧抓住上来了。”
“那个女人是什么动作,是端坐还是伸出手?”落萱追问。
吴舒稍加思考才道:“好像是伸出手的。”
落萱和陆语莹毕竟都参加过祭灵大典,更别说落萱作为守灵人工作过一阵,一听这个描述就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
是桃源封印的太华雕塑!
这个空洞很可能和封印有什么关系!
“来人!”落萱朝营帐外吩咐:“派人去将白生都尉和庄淮将军全都叫回来!正堂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