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族的气氛比落萱一年多前离开时相比压抑不少，她们回来得匆忙没有提前传信，所以车架落地时紫宸殿门前还有不少凤族官员正行色匆匆地进出，大多都是些平日里少见的叔伯，落萱一见便知道估计凌离又要下什么极其重要的命令，才一股脑把他们全都请了来商议。
凤族侍官认出了陆语莹的车架，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落萱刚踩上地面，紫宸殿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凌离和流梓一前一后快步走出来。
流梓一马当先，落萱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就被她一把攥住了胳膊，整个人撞进了一个紧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怀抱里。落萱的后背被她的手臂箍住，几处尚未愈合的伤口被压得一阵刺痛，她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呲牙咧嘴地叫出声来。陆语莹下意识想开口提醒，又硬生生刹住了，先向凌离行礼。
凌离纵然平常再镇定，经历这一折腾也难免眼中满是泪花，握着她们两个的肩膀一个劲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落萱好不容易才从流梓怀里挣出来，眼眶里的泪不知是久别重逢的动情还是硬生生疼出来的，在睫毛上悬了悬，滚落下来。她抬手要擦，还没来得及动作，不远处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唤——
"萱儿。"
落萱抬起头。十几步外，凝云扶着侍官的手臂，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娘！”落萱上前几步，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便拜，说出来的话被哭腔淹没：“女儿不孝，在外惹祸，让娘担心了……”
陆语莹被她这猝不及防的真情流露吓了一跳，伸手想扶又紧急收回来，生怕被人看出来，只得也跪下作行礼状。
凝云眼泪一颗一颗向下掉，哪管什么罪不罪的，赶紧将落萱扶起来，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遭，心疼地抚上女儿的脸颊，不住地念叨着“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流梓见落萱起身，也上前将陆语莹扶起来，嘴里还打趣：“她个不省心的跪就跪了，师姐你跟着她跪什么。”
陆语莹回头发现她语气轻佻，眼底分明也噙着泪，想开口回应只觉得喉间发紧，只是伸手帮她把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擦去了。
待回到殿中，遣散了其余人等，只剩一家人时，凝云攥着落萱的手不肯放开，不住地问她这些日子到底是受了多大的苦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当初她生生剖了翎心去了半条命也不过如此。
落萱知道自己在封城出的事自然是在灵官到凤族报信之后就瞒不住凝云，便将那一部分真相和盘托出，只是对苍苍的死闭口不谈，至于之后的发展，只说是被带回桃源之后洗脱了嫌疑，身体内灵息为了抗击被她意外吸收的煞气导致心脉紊乱，现在局势稍微稳定，她特意回凤族养病，顺便帮忙解决三界隘口的难题。
说着，她还看向坐在对面的陆语莹，打趣道：“师姐临行之前还数落我呢，说我如果不是受了伤还不知道回来，白瞎爹娘这么担心我。”
陆语莹配合地弯了弯嘴角，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避开了凝云的目光。
流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好不容易用自己和陆语莹编的理由把凌离和凝云糊弄过去，落萱又想起还没见到的人：“娘，祖母现下在紫宸宫吗？我也许久未见她，该去请个安。”
提起老夫人，凝云方才轻松些的神色又笼上一层阴翳："说来也怪，就在语莹出发去桃源前不久，祖母突然病倒了。医官又是把脉又是用药，始终查不出缘由……不过好在养了这些时日，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落萱一听便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流梓先一步拦住她："祖母这会儿正在歇息，你现在去反而扰了她。"她说着扯住陆语莹的胳膊，"我那里积了些公务，正好要请教师姐。等忙完了，晚上一道去荷香苑。"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偏门离开了。落萱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里，忽然觉得流梓今日的语气有些不对。
看着她们渐渐消失的背影，凝云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落萱的手背：“你们姐妹几个啊，好像从出生起就和语莹绑定了似的。你就算了，流梓如今独当一面这么多年，还是免不了事事都要问她——语莹摊上你们两个真是把当娘的苦楚全都提前吃了一遍了。”
凌离和凝云还在打趣，落萱看着偏门的方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担忧。
“我听语莹的意思，你这次并不能在家里待太久，还要再回桃源？”凌离问。
“是的。”落萱收回思绪，答道：“多说半个月，桃源灵官聚齐之前便要赶回去，不过——”见凝云面露担忧，落萱颇为轻松道：“不过这一次就能把事情彻底解决了。到时候我用不着一直守在桃源里——还能把齐斯慕带回来给娘和祖母见一见呢。”
提到这个名字，凝云嗔怪着刮了一下落萱的鼻尖：“你倒是还记得让我见他，我以为你一见到他就忘记我这个做娘的了！”
"怎么会。"落萱顺势靠进她怀里，声音软得像在撒娇，"我保证——娘要是见到他不满意，我就让他再也不出现在娘面前。"
"然后你也不回来了是不是？"凝云又气又笑地戳她脑门，末了又收住笑，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语气忽然温软下来，"流梓说得对。人各有志，只要你自己好好的，想做什么娘都支持。哪怕是再危险的事……"她顿了顿，把落萱的手拢进掌心，"你只要记得，爹娘永远在你身后托着你就好了。"
落萱只觉得眼眶一酸，什么东西迷了眼睛。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有哥哥姐姐和爹娘在，哪里需要我做什么危险的事呢。"
……………………
荷香苑。
落萱进门就跪下了。这一跪把老夫人原本气色欠佳的脸都吓出了几分血色，连忙让清欢把她扶起来。
"我早听说你一见你娘就跪，还以为是侍官们夸大其词。"清欢笑着把落萱按到床边的矮凳上，又招呼人给流梓和陆语莹搬椅子，"没想到是真跪。"
"祖母病了我不能近前侍候，连消息都没听到，是我的罪过。"落萱靠在老夫人膝头，话语间满是自责。
老夫人伸手揉着她的发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我这把老骨头，有个小病小痛也正常。清欢日日陪着我，已经是我的福气了。你们几个有正事要忙，要是整日围着我转，那才叫耽误事呢。"她偏过头看向流梓和陆语莹，"你们有你们的志向，就好好去做。你们有能耐，我看着高兴，病自然就好得快了。"
落萱又把回来的来龙去脉拣着能说的讲了一遍，老夫人听得啧啧咂舌，反复叮嘱她在外面一定注意安全。话说到一半，她的眉头忽然拧了一下——"苍苍那丫头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落萱早有准备："桃源的苍骨花才种下没多久，她留在那边照看了。"
"胡闹。"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受了伤，身边正缺人照料，她怎么会这么不分主次？"
"苍苍不是这么个性子啊。"清欢也面露疑惑，"祖母既然吩咐过不论何时殿下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她怎么会玩物丧志？"
落萱编瞎话时没想这么多，突然被找出了破绽，一时间连笑都僵住了，只觉得后颈都冒了一层薄汗。
陆语莹紧张地咬住了嘴唇，怎奈她对苍苍接触实在是不算多，又怕自己话说多了反倒添乱。
流梓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落萱不是说齐家只救出来一个小女孩么？那孩子对解决煞气的事至关重要，偏又重伤昏迷不醒。桃源的灵官各有职守在身，落萱临走前特意把苍苍留在那边照料她——这件事她和爹提过。"
落萱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附和。
总算把老夫人安抚下来歇下后，姐妹三个从荷香苑出来。廊下的侍官提着灯迎上来，正要引路，落萱忽然叫住了前面那道背影："二姐。"
流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许久没见了，"落萱的声音放得很轻，"去堇兰苑坐坐吧。"
………………
堇兰苑，暖阁。
暖阁的门一关上，流梓便挥手遣退了所有侍官。屋里只剩下围炉而坐的三个人，茶壶里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沉默里。
"解衣服。"流梓说。
落萱一愣："啊？二姐我——"
"别废话。"
流梓上前一步，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衣襟。落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余光瞥见陆语莹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只得老老实实地解开了外袍。中衣袖口掀上去的那一刻，缠了半个小臂的绷带露了出来，层层叠叠，大半都被血水浸透了，在暖阁的烛火下泛着暗沉的红。
纵然早有准备，流梓还是当场变了脸色，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恨不得拎着她的耳朵。
陆语莹见势不好，正欲劝和，只听流梓的语气一反平日的不容置疑，反倒软了下来：“这么大的事，你瞒着爹娘就算了，怎么连我也瞒着？”
落萱心头一阵钝痛。
“我……”她也不知从何辩解，只能嗫嚅几句，愧疚地低下头。
“我知道你怕她们担心，但就像今天这样，我不开口，苍苍的事你想怎么遮掩过去？”
落萱知道陆语莹多半已经将除了最终解决办法之外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她了，也不狡辩，安静地听她数落。流梓平日里得了空就要教育她两句，此刻反倒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她轻轻拂过那狰狞的久久无法愈合的伤口，长长叹了口气，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先坐下。
“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需要你断腕维持局势的地步了，一般的方法估计是解决不了了，下一步你们——桃源准备怎么办？”
本以为她会夸夸而谈一堆像当初剖翎心似的听上去就很冒险的偏方，不想落萱对这个问题反而表现得很拿不准：“这事我还真的解决不了，只能等过半个月回桃源再说。”
"不可能。"流梓几乎没等她说完就接了一句，"以你的性格，投江而死的可能都比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家度假来得大。"
落萱拢了拢袖子把伤口遮住，笑得很是心虚："真的。如果投江有用我还回来做什么？就是不想直接去死，我才趁机来三界隘口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不然桃源不比这里更适合寻死？"
流梓也没心情管她一口一个“死”了，只能将信将疑地看向陆语莹，后者默默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同。
流梓又睨了落萱一眼，暂且放过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