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重锤又突然砸在落萱心尖上。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哄小孩子似的回应：“怎么了斯礼，你想告诉我什么？我都听着呢……”
“苍苍——”齐斯礼眼神空洞，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自己脑中的念头：“苍苍说，我——我活下去——逃出去——找落萱姐姐————活下去——逃出去——落萱姐姐————”
落萱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怀中的少女仍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想魔咒一样萦绕在所有人心中，密密麻麻的刺随着声音穿透四肢百骸。
陆语莹终于还是没能如愿置身事外，这几个字一出口，眼泪夺眶而出。她背过身去不想打扰床边的几人，用手帕捂着口鼻生怕哭出声来，关横注意到她的动作，将她的肩头拢在自己怀里。
落萱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染上哭腔，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也在落在齐斯礼的肩上，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你做得很好，我们都没有辜负苍苍，苍苍会开心的。”
苍苍化作一片苍骨花海，仍旧在梦里守护我们所有人。
知道你能平安活下来，苍苍哪怕不能亲自守在这里，也一定会欣慰的。
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苍苍…………
悲伤与沉默占据了所有人的思绪。
直到有灵官担心，又端着医药匣绕过屏风进来，齐斯慕才扶着妹妹的肩膀，把她从落萱怀里慢慢接过来。陆语莹平复好情绪，上前搀起落萱，另抽了一方干净帕子，将她方才用力时崩裂的伤口重新裹住。
落萱坐在床边，看着蜷在齐斯慕怀里半梦半醒的少女，伸手替她擦掉眼角残存的泪痕。
她的指腹刚离开齐斯礼的鬓角，忽然停住了——她的眉头拧起来，手指又按了回去，在齐斯礼的太阳穴下方轻轻按了两下。
少女的眼珠原本阖着的眼睑微微转了转，却没有焦距。
落萱指尖一颤。
“斯礼？”
齐斯慕在她动作停住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关横和陆语莹也不约而同将目光放在了齐斯礼脸上。
陆语莹伸手在齐斯礼眼前轻轻晃动，后者完全无知无觉，双目像两潭静水，什么也映不出来。落萱与齐斯慕相视一眼，眼底立刻漫上绝望。
落萱毕竟两三天前才对自己的经脉大刀阔斧摧残过，撑不住这么长时间折腾，被陆语莹先扶到厢房歇息，另外仔细处理了伤口，由灵官送上了补气血的药，折腾了好一会脸上才恢复一点血色。
陆语莹站在一边听着医灵官又一次语重心长地交代注意事项，一一点头应下，再三保证“一定看着殿下不再冒进”，灵官这才松了口气，端着药匣去隔壁帮忙处理那位更棘手的病人。
落萱攥着陆语莹的手一时间紧张得手臂都在发抖。关横更是焦虑得坐不住，只能来来回回地踱步。
直到卧房里的兵荒马乱告一段落，齐斯慕才打开门，没等说话，便一声轻叹。
落萱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眼底的担忧和期待搅在一起。
“斯礼的眼睛……”齐斯慕话到一半又是一声长叹：“她遭受了煞气正面冲击，眼睛受损严重完全不能视物，恢复几乎是不可能了……”
“怎么会！之前——”落萱一口气没喘上来，偏过头剧烈地咳起来。陆语莹连忙去拍她的背，关横倒了杯水递过来，先替她把话问出了口：“可之前检查不是都说只有轻伤吗？怎么突然就——斯礼功夫不算精通，如果真被煞气正面冲击过，怎么会只有轻伤？苍苍身手那么好都没——”
他猛地住了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齐斯慕摊开手，手心赫然躺着一块月灵石碎片，边缘锋利，缺口处还凝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陆语莹与桃源中的事物接触并不算多，认不出这是什么，关横纵然认出了这是何物也并不知道隐情，反倒是落萱只扫过一眼，心中便明了了。
“前去封城之前我将法力注入了一枚月灵石雕成的平安符，那天我走之前，将平安符交给了斯礼。”落萱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手背上青筋渐渐浮现：“是月灵石保护了她免于煞气伤害。”
“没错。”齐斯慕道：“月灵石承受了煞气第一波攻击，但是毕竟势寡，被震碎后飞溅进了斯礼的眼中，致使她双目失明，但是因祸得福，存留在她体内的月灵石帮助她清理煞气冲击受的伤，帮助她活了下来。”
若无此物，纵然苍苍以死相护，恐怕她也撑不到关横出面把她们带回桃源，早就被煞气侵染吞噬灵息而死了。
落萱一时神情复杂，不知该作何言语。
陆语莹见她情绪波动，脸色又不大好，急忙安慰道：“人活下来就是万幸，这月灵石也不是邪物，说不定有解决办法。”
“没错，”关横也道：“斯礼醒了就说明还有其他线索，说不定我们就能柳暗花明了！”他说着，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日暮西山，只有一点余温落在花林，连倦鸟都纷纷归林：“傍晚风凉，殿下还有伤在身，明天又要远行回凤族，不如先回去歇息，这里有我和齐斯慕守着呢，不会有事的。”
“是啊殿下，”陆语莹附议道：“不若我们先回去。”
落萱从善如流起身，只是转身之前，目光又落在齐斯慕身上，后者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指腹无声地摩挲着掌心那块月灵石碎片。
“斯礼她，现在醒着吗？”
齐斯慕将碎片放在桌子上，道：“喝了安神汤，睡下了。”
落萱闻言，并未有明显的情绪变化，只是平静道：“如果斯礼醒了，不论多晚，请务必告诉我一声，我有话想问问她。”
听她还放心不下，关横下意识想劝她几句好好休息，齐斯慕抬手止住他：“一定。”
落萱这才点了点头，由陆语莹挽着缓步走向门外。
………………
晨雾浓得化不开。落萱站在车架前，回身望了一眼桃源的方向——封印隐在层层白霭之后，连乾天庭最高处的檐角都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她忽然想起来，好像每一次离开桃源都是这样的清晨，浓雾把一切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藏得严严实实，连道别都省了。
她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所以陆语莹低声问她"要不要再等等"时，她只是笑了笑，摇着头便转身要上车。
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响起来了，穿过雾气和晨风，落进她耳中。
她转过身，手被齐斯慕牵住，放在了心口，闷闷的心跳声顺着肢体传到她，连带着将她的心脏都攥紧了。
“我昨晚不是让灵官告诉你今天不必来了吗？你守了斯礼一夜，封印那边又缺不了人，再跑过来也太折腾了。”
齐斯慕没有回应这句嗔怪，只是将她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落萱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她愣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耳根先于意识烧了起来。等她回过神来，手指已经下意识回握住了他的。
齐斯慕察觉到她的回应，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氅衣的布料贴着他的官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微微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一路上千万注意安全，”齐斯慕道：“桃源应急的手段足够，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殿下最好还是不要在紫宸宫再对自己动手。”
落萱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他轻轻捏了一下。
她仍旧自由的那只手攀上齐斯慕的肩膀，落在他的脖颈上拍了拍：“放心。”
这个拥抱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长，长到晨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缠在他衣领的暗纹上。直到陆语莹从另一侧绕过来，隔着几丈远咳了一声，齐斯慕才慢慢松开了手。
“我该走了。”落萱退后半步，抬头看他。晨雾里他的眉眼有些模糊，睫毛下的阴影堆着深不见底的情绪。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把声音放得轻松："我很快回来。斯礼那边情况还不稳定，最近要辛苦你和关大哥了。"
好在齐斯慕并没有拉着她的手迟迟不松开，落萱上车前特意回头留下一个轻快的笑颜，而后那张脸隐匿在了车帘中。
陆语莹放下车帘时最后回望了一眼车外站着的人，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上，后者对着她拱手俯身，遥遥一拜久久未起。
晨风带起的沙尘迷了陆语莹的眼，她急忙松了手，任由车帘落下。
车架缓缓启程，一阵颠簸之后，彻底离开了桃源。
落萱靠坐在软垫上，偏头看了陆语莹一眼。后者正望着车帘的方向出神，眉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师姐舍不得关大哥？"
陆语莹收回思绪，如梦初醒：“哪里的话？”
"那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落萱歪着头看她，"还是你在担心斯礼？"
陆语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但最后还是收回了原本要出口的话，顺水推舟地接住了落萱递过来的台阶："按理说二小姐服了安神药也不该到今早还不醒。我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落萱安慰她道：“刚回桃源时我亲自探过。她身上没有致命伤，月灵石留在她体内帮她清除了煞气，又有桃源灵息滋养——只是……”落萱长叹一声：“半大的姑娘，眼睛不能视物了，往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只能寄希望于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声一声的，单调而绵长。
“师姐昨晚几番欲开口告诉我什么，也是因为斯礼吗？”
见落萱眨着眼睛一副好奇的模样，陆语莹又想起了车外齐斯礼那遥遥一拜，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嘴角弯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生怕你担心二小姐的伤势，突然不想回凤族了。殿下自己不是也说，还有话想问二小姐么？"
落萱听了这话，倒像是才想起自己说过似的，微微怔了一下。她低下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是有几件事想再确认一下。不过不管问不问得出答案——"她抬起眼，目光穿过车帘掀开的一角，望向外面翻涌的云雾，"对我下一步的安排都没有什么影响。"
她抬头透过掀开一角的车帘看到车架周围弥漫的云雾，以及时不时与车身并驾齐驱的鸟儿，突然又笑起来：“我想我们更该发愁的是该怎么在爹娘面前瞒下我这一身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