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斯慕知道，她说的是翎儿，是曾经的自己。
“我一点都不害怕，也一点都不后悔，不管是现在和煞气同归于尽，还是十年前接受祂的力量，还是二十年前救你，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落萱的怀抱缓缓松开，落萱的笑颜在他眼前展开，眼尾在灯下显得略微湿润，只是并不影响她语气快活：“只是我一定会听关大哥的话，在桃源回信之前绝对不冒险吸收煞灵。”
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齐斯慕忍不住手指刮过她鼻尖：“不许说同归于尽，一定会有别的方法的。”
“好好好，不说。”落萱从善如流地点头：“而且你想想，我来了桃源之后提供了多少线索？说不定最后的解决办法也是我想出来的——到时候乾天庭怕是得在太华旁边专门给我立一座雕塑才行。”
她说着，眉眼弯弯地望向虚空，仿佛真的在想象那座雕塑的样子。
想到这个画面，纵然原本忧心忡忡思绪万千，齐斯慕也不免被逗笑了。落萱见他眉头终于舒展，终于得逞，一时高兴过了头，忍不住咳嗽起来。
齐斯慕当即倒了温水给她，待她顺过气，将杯盏放回桌上。
“我明天回凤族一趟，师姐应该告诉过你了吧。”看着他站在桌前的背影，落萱道。
齐斯慕整理杯盏的动作一顿，好在没被落萱看见，他语气如常：“我知道。”
“说起来……”落萱靠在软枕上，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说起来自从上次祭灵大殿之后，我就在紫宸宫长住了两次，之后不是在桃源就是在三界隘口。”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落萱就忍不住笑出声：“我来桃源之前，娘一听说是和你一起，把我扣在屋子里问了又问，就好像你是外头不知名的坏小子，生怕你把我拐了去！”
“怎么不算，”齐斯慕重新坐到她身边，用一块不知道从哪拿的湿布巾擦拭她的伤口：“不是我的话，殿下哪至于又是赴战场，又是离家远行，不论三界隘口、桃源还是封城，”话语一顿，他才换了个说法：“都少不了我的参与。”
提到封城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乎没什么变化，但落萱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她急忙岔开话题：“说起紫宸宫，我当初还说要带你去逛灯华街，去看暮霞洲，你一直忙着都没顾上，要不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带上斯礼一起去吧！”
思及此，落萱似乎开始憧憬之后的生活，声音也轻快起来：“到时候桃源不再需要守灵人，你们两个就也住进紫宸宫来，祖母最喜欢小孩子，这些年我们姐妹几个都不在她身边，正好让斯礼去闹闹她。”
齐斯慕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面露迟疑逗她：“只怕乾天庭不会放人啊——”
“这不有我呢吗？”落萱自豪地仰着下巴，手在胸口拍了拍作骄傲状：“我说了，到时候乾天庭还得给我雕一座雕塑立在太华旁边，我说让他们放人他们岂会不同意！”
“好好好，”齐斯慕也不知相信与否，戳了戳他额头，起身将沾了血迹的布巾挂回架子上。
离开落萱的视线后，他闭上双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许久又缓缓地吐出，将眼底那些险些没掩饰住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落萱靠在枕上，看着他被屏风遮去大半的背影，嘴角那抹笑也一寸一寸地落了下来。她低下头，手指无声地掐进自己掌心，穿过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钝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后脑。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紧接着是厢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陆语莹的声音由远及近：“关横？殿下正在休息，有急事？”
关横的声音还带着没完全平静下来的喘：“齐斯慕在这吗？”
“在里面陪殿下呢。”
关横：“我要找他，坞坊传来消息，斯礼终于醒了！”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里屋先传来一声闷响。陆语莹的脸色当场变了，绕过还没来得及迈步的齐斯慕，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一把扶住跌在地上的人：“殿下——你别激动，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这么——”
落萱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着，牙关咬得太用力，下颌都在发颤。陆语莹半跪下去，一手托着她的胳膊，一手按住她的肩，把人慢慢往上带。
齐斯慕和关横已经先后抢进了里屋。关横的额头全是汗，鬓边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是从坞坊一路跑过来的。
“太好了殿下也醒着，”关横说着这话，眼中却不见喜色：“斯礼情况不太稳定，吵着要见殿下，灵官们怎么安抚都不管用。”他的目光在落萱并不算好的脸色上纠结了一瞬，最终还是拱手道：“如果可以，麻烦殿下去一趟吧。”
“可是……”陆语莹一手护着落萱，当即就要反驳。
“殿下现在这个状况，不宜出门。”齐斯慕摆手示意落萱不必着急：“我先去安抚斯礼。灵官们压不住她，我在场总归——”
灵官们安抚不得，有着血缘的同胞哥哥总该管用，落萱才刚下床便跌倒，实在不宜出门，他并不想因为此事折腾落萱。
“不！”落萱抓着陆语莹的手臂不肯放开，眼神坚毅而执着：“斯礼好不容易醒了，我要去！”
陆语莹和齐斯慕相视一眼，只得拍了拍落萱挽在自己臂弯的手。
落萱最终还是换上了衣服，披了氅衣出门。
因为齐斯礼情况并不算好，所以齐斯慕和关横先行一步，落萱被灵官引到齐斯礼的卧房门口时，就听见屋内哭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掺杂着齐斯慕焦急的安抚已经灵官们的低声劝慰。
不过听上去都没有什么用，齐斯礼的痛苦反而更进一分，哭叫声更加刺耳。
落萱和陆语莹相视一眼。显然她们都没接触过这个样子的齐斯礼，那个一贯乐观开朗见谁都是笑着蹦到面前的少女，此刻正蜷在床榻的最里侧，双手抱着头，十指死死揪着鬓边的发丝，指甲嵌进头皮里。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浑身都在发抖。
齐斯慕把她圈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哥哥在这儿”“哥哥来了”
齐斯礼仍旧充耳不闻，甚至更加应激，手指甚至在齐斯慕脖颈和脸颊上挠出了几道血印子，充斥整个屋子的混沌不清的哭喊声之间隐约有几个能够听出的音节。
落萱听清了。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殿下！”行至门口，陆语莹突然捏了捏落萱的指尖，落萱抬眼看过去，前者眉头紧锁，朝她摇了摇头：“二小姐现在攻击性太强，殿下有伤在身，暂时还是不要靠得太近。”
落萱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快走几步上前，抓住了齐斯礼仍旧在捶打头部的手。
处于不清醒状态的齐斯礼力气属实超乎她的想象，在阻止住对方动作的瞬间，落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撕裂，钻心的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整条手臂几乎当场失了力气，眼前白了一瞬，将她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消了音。
察觉到落萱脸色突然变白，齐斯慕几乎是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帮落萱固定齐斯礼的那只手，改变了安抚的话术：
“落萱姐姐来了。”
“斯礼，你听——落萱姐姐来了。”
那只原本用尽全力挣扎的手突然停住，齐斯礼停顿了片刻，头茫然地转了转，手上突然收了力气。
落萱忍过一阵疼痛，勉强找回舌头在哪，伸出手牵着齐斯礼已经不再挣扎的双手放在自己脸上，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描摹过自己的眉眼：“我在这，落萱姐姐在这。”
齐斯礼眼尾一行泪应声滑下，察觉到被圈进一个精瘦但是温暖的怀抱，她的意识后知后觉地苏醒，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下巴搁在落萱的肩上。
决堤的泪水逐渐打湿了衣服。
齐斯慕坐到落萱身侧，一只手扶着她微微发颤的脊背，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齐斯礼的手腕。
关横使眼色让方才还聚在床边的灵官先去外间等候。陆语莹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突然想到狼狈地赶到紫宸宫站在自己面前报信的灵官，想到灵官描述的封城齐家的惨状，想到自己刚来到桃源见到的落萱手上狰狞的伤口，一阵酸涩突然占据她的眼眶，她急忙撇开目光。
直到齐斯礼的抽泣声渐渐平静下来，屋中所有人被哭声煎熬着撕咬着的心脏终于放松，落萱手抚着她的后脑，突然听见齐斯礼在自己耳边呢喃了几个字。
“苍……苍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