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元始天尊原本计划睡到中午——这是他坠落凡尘以来第一次不需要应付教导主任、不需要社死直播、不需要跟昆仑墟的杀手打架的早晨。他甚至在前一天晚上破天荒地没有打坐修炼，而是像真正的凡人高中生那样洗了澡、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在了宿舍那张硬得能硌断圣人脊梁骨的木板床上。
然后早上七点，手机炸了。
不是王小胖的手机——是他自己的。昨天轮转王以“员工福利”的名义给他配了一部工作手机，型号是地府特供版“冥为P50”，系统自带功德贷还款提醒和社死直播自动推流功能，无法卸载。当时轮转王笑眯眯地说这是“为了方便工作联系”，元始天尊就知道这玩意儿不对劲。
果然，早上七点整，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头像是个像素极低的向日葵图案。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操场老槐树，八点。带铲子。——张主任”
元始天尊盯着“张主任”三个字看了三秒钟。教导主任的微信名不叫张主任，叫“平安是福”，头像是他自己端着保温杯在国旗下讲话的照片，朋友圈三天可见，全是养生文章和学校通知。这个“张主任”的头像是向日葵，朋友圈一片空白，明显是个刚注册的小号。
但除了轮转王，谁会让他带铲子去老槐树？
他翻身下床。王小胖还在上铺打呼噜，自从昨晚得知自己是王灵官转世之后，他打呼噜的声音更响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灵根觉醒的前兆。元始天尊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然后想起了昨天龟灵用半袋薯片收服的一幕。
对付截教的人用零食，对付天庭的人呢？
他伸手从王小胖枕头底下抽出一包未开封的干脆面，撕开，放在王小胖鼻子前面晃了晃。
王小胖的眼睛瞬间睁开。
“有面？”
“带上铲子。操场老槐树，八点。”
王小胖看了看窗外刚亮的天，又看了看元始天尊手里那包干脆面，花了三秒钟处理完信息，然后真诚地问：“管早饭吗？”
元始天尊把干脆面塞进他手里：“食堂还没开门。先吃这个。中午请你吃红烧牛肉面。”
“加肉？”
“……加肉。”
王小胖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修士都快。果然，投胎成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骨子里那点执念——王灵官投胎成了凡人，但“早饭必须吃”这个天庭护法神的底线依然牢不可破。
两人在男生宿舍楼下等通天。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半，但直到七点四十五，通天才姗姗来迟。她穿着一身运动服，头发难得没有扎成双马尾，而是随意披散着，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事实上她确实是被挖出来的——她肩膀上趴着龟灵，怀里抱着多宝，两个截教弟子一左一右挂在她身上，三人以“一串截教”的形态出现在宿舍楼下。龟灵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保洁工作服，多宝换掉了封印管理员的旧道袍，穿了件通天的备用T恤，胸前印着“我爱加班”四个大字——也是漫展买的，九块九包邮。
元始天尊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一秒：“她们俩为什么也来了？”
龟灵抬起头，蓝眼睛里的光比昨晚柔和了很多：“张主任昨天跟我说，301封印办全体员工都要参加今天的行动，算加班。加班有三倍功德补贴。”
多宝面无表情地补充：“而且他说行动结束之后请吃火锅。”
“所以你们是为了三倍补贴和火锅来的？”
两个人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同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元始天尊转头看着通天，通天耸耸肩：“别看我，她们自己决定来的。我只是在路上捡到了她们——准确地说，是她们蹲在我宿舍门口等我。”
“所以我们现在从三人探险变成了五人团？”王小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我，你，你师兄，你徒弟一号，你徒弟二号。这个配置打副本不太对，缺个辅助。”
龟灵举手：“我有五险一金，算辅助。”
多宝举手：“我忍了三千七百年，心态很稳，算辅助。”
元始天尊没说话。他转身朝操场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前天庭护法神将、一个截教教主、两个截教二代弟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阐教教主当得挺失败的——阐教的人一个没见着，截教的人倒是快能组一个足球队了。
操场上的老槐树在晨光里看起来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树干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条气根，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有几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不是教导主任，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在喂鸽子。鸽子灰扑扑的，咕咕叫着围在他脚边啄食。
老人看到他们五个人走过来，尤其是看到王小胖手里拎着的那把铲子——那是他从学校后勤处偷的，昨晚专门藏在床底下——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你们也是来挖东西的？”
五个人同时停住脚步。元始天尊右手插进口袋，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三颗石子：“‘也’？”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米，撒在地上，鸽子们扑棱着翅膀抢食：“这些天可热闹了。前天晚上来了一拨人，穿着黑西装，在树下挖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挖到，倒是把水管挖爆了，被后勤处骂了一顿。昨天凌晨又来了一拨，穿着道袍，说是昆仑墟文物考古队的，挖了两个小时，挖出个矿泉水瓶，上面写着‘再来一瓶’，高高兴兴地走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元始天尊，“你们是第三拨。”
黑西装的应该是地府的人，穿道袍自称昆仑墟考古队的则不知道是哪一路。元始天尊问老人：“您每天都在这儿喂鸽子？”
“喂了二十年了。”老人把最后一撮小米撒完，拍了拍手，拄着拐杖站起身，“这棵树我看了二十年，从我来学校当门卫那天就在看。树是好树，就是下面的东西不太好。”
“您知道下面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笑呵呵地拍了拍元始天尊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元始天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因为老人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没有温度，不是冰凉的没有温度，而是根本就没有温度——不是冷，不是热，是“无”，像被一团空气碰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背脊发凉的事实：他感知不到这个老人的修为。不是零修为的凡人那种“空白”，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在洪荒活了无量量劫，他只在一个存在身上感受过这种虚无，那个存在叫鸿钧。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鸽群跟在他身后飞起，灰白的翅膀在晨光里扑棱棱地响。他走出操场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棵树，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元始天尊收回目光。他把三颗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掌心排开，对通天说：“这棵树下面的东西，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要麻烦。”
通天正在跟多宝分一袋薯片——又是番茄味的，食堂小卖部这个口味打折，买一送一——头也不抬地说：“再麻烦能有混沌钟麻烦？能有昆仑墟假冒你麻烦？能有功德贷复利麻烦？”
“能有。”
两个字让通天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元始天尊的表情——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忌惮”的情绪。她认识元始天尊太久了，久到可以用“量劫”来计算，但她只在他脸上见过两次这种表情。第一次是封神之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她把薯片袋往多宝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吧，挖。”
王小胖已经动手了。他拿着铲子在老槐树根部比划了半天，最后在树根最粗的那条气根旁边画了个圈：“根据我打游戏的经验，这种封印一般都在树根的正下方。问题是——这树根太粗了，我们得先切断几条气根才能挖。”
龟灵举手：“我可以切。诛仙剑碎片虽然只剩这么一截，但切树根应该没问题。”
“不能用剑切。”元始天尊打断她。他走上前，蹲在王小胖画圈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地面。泥土很普通，湿润，松软，混着几片落叶。但当他用一丝法力去探测地下的情况时，那丝法力像泥牛入海，完全消失。不是被弹回来，不是被干扰，而是被“吞噬”了。他收回手，站起身，“这棵树的气根不是普通树根，是封印的一部分。切断气根等于破坏封印的完整性，里面的东西可能会提前出来。我们得绕开气根，从侧面挖。”
“从侧面挖要多花一倍时间。”龟灵估算了距离，皱眉。
“那就花一倍时间。”元始天尊从王小胖手里拿过铲子，在树根侧面三步远的位置重新画了个圈，“从这里开始，斜着往下挖，挖到三米深再横着朝树根方向推进。”
通天挽起袖子：“行，开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可以毫不夸张地形容为“洪荒拆迁队现场施工”。多宝用她的封印管理经验计算最佳挖掘角度，龟灵用诛仙剑碎片削出来的工兵铲——对，她把剑熔了重新打了两把铲子，理由是“剑只能砍人，铲子既能砍人又能挖坑，性价比更高”——和王小胖轮流挖土。元始天尊用法力稳定坑壁防止塌方，通天主要负责坐在坑边吃薯片，同时给每个人加油。
“龟灵，姿势不对，腰要挺直，不然伤腰椎——这是食堂阿姨教我的。”
“多宝，累了就上来休息，薯片还剩半袋。”
“胖子，你好有劲啊，不愧是王灵官转世。”
“师兄你法力还撑得住吗？撑不住就说，我这儿还有一袋薯片。”
元始天尊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你能不能下来挖两铲子？”
“不能，”通天理直气壮，“我是团队的精神支柱。精神支柱不能挖坑，弄脏衣服影响士气。”
弹幕疯狂刷屏：
“通天的逻辑无懈可击”
“精神支柱：负责吃薯片和说风凉话”
“截教教主的管理哲学：我负责加油，你们负责干”
“元始天尊：我阐教教主的威严呢”
“你阐教教主的威严在功德贷面前已经碎了一地了”
上午十点半，铲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不是树根，而是一块金属板。铲尖与金属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坑道里回荡了很久。
王小胖趴在坑底，用手扒开最后一层浮土。金属板露了出来。不是普通的铁板，而是一整块青铜铸成的圆形板材，直径大约一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混沌钟上的妖族天庭文字风格一致，但年代更为久远，工艺更为古老。用手摸上去，表面冰凉光滑，触感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被压缩凝固了的水。
“这上面写的什么？”王小胖把手机凑近了拍。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沸腾了，在线人数突破八百万，无数观众在弹幕里刷“考古现场”“洪荒文物发掘直播”“建议上报国家文物局”。
元始天尊跳下坑，蹲在青铜板旁边，用手拂去表面的浮土。铭文他大部分认识——这是混沌时代的文字，比妖族天庭更古老，比巫妖量劫更久远，甚至比盘古开天辟地还要早。那是混沌未分、天地未开时，在混沌中自然诞生的先天神魔们使用的文字。
能认出这种文字的人，整个洪荒不超过三个。他是其中之一。
他的手指沿着铭文逐行划过，眉头越皱越深。
“上面写的什么？”通天蹲在坑边探头。
元始天尊没有回答。他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通天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在读完一段文字之后需要闭眼冷静。封神之战的时候他没闭过眼。被功德贷逼到要用地府条款同归于尽的时候他也没闭过眼。现在他闭眼了。
“师兄，你别吓我。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元始天尊睁开眼睛，用一种“我读完了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读错了”的语气开口：“这是一份……年会抽奖规则。”
坑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通天手里的小半袋薯片掉进了坑里，薯片撒了一地：“你说什么？”
元始天尊低头看着那行铭文，逐字念出来：“‘混沌纪元第一届先天神魔年会——抽奖环节规则。奖品：混沌钟体验权、盘古斧碎片、造化玉牒残卷、鸿蒙紫气一缕。特等奖：混沌本源一缕。’”他翻到下一条铭文，“‘抽奖方式：注入法力摇动青铜板，铭文将随机组合产生中奖结果。中奖率：百分之百。’”
王小胖张大了嘴，铲子从手里滑落，砸在自己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顾不上喊疼：“所以老槐树下面不是封印，是个抽奖转盘？！”
多宝的表情崩了。这个被关了三千七百年、被昆仑墟当志愿者压榨、被混沌钟客服骚扰了一千年都没有崩溃过的截教首徒，此刻双手颤抖着指着青铜板：“我守了301三千七百年，结果隔壁老槐树下是个抽奖转盘？我要是早挖出来是不是就不用当志愿者了？”
龟灵拍了拍她的肩膀：“师妹，冷静。可能还有别的。”
确实还有别的。元始天尊继续往下读，然后他的声音也微微变调了。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铭文的最后一段，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笔迹刻上去的，像是后来补刻的——笔迹带着几分正经，又带着几分调侃，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字迹。
他的嘴唇动了动：“上面还有一行补充条款，是鸿钧老师写的。”
通天整个人僵住了。她跳下坑，凑到青铜板前，看着元始天尊指向的那行小字。那行字比别的铭文都要细，都要轻，像是在刻下去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力道，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但每一笔每一画的笔锋，都绝对是她师尊的手笔。她在紫霄宫听道三千年，认得这字迹。
元始天尊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补充条款：本轮抽奖中奖者可额外获得——鸿钧道祖亲笔签名、紫霄宫VIP听道年卡一张，以及混沌时代先天神魔集体合影一张。兑换有效期：无量量劫。兑奖方式：找到洪荒之根，注入三清合力之力。’”
念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坑道里没人说话。只有王小胖的手机屏幕上，八百五十万观众的弹幕在无声地疯狂滚动——弹幕太多，多到已经完全遮住了画面，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问号和感叹号。
通天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师兄，老师还活着。”
元始天尊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那行小字最后一笔的收锋。收锋处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封神之战后，鸿钧合道，消失于天地之间。所有人都以为他走了，回不来了，或者已经化成了天道的一部分，再也不会以任何形式存在。但这行字证明，他在混沌时代刻下这段补充条款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无量量劫之后会发生的事——知道他的三个徒弟会站在这棵树下，读到这行字。
“紫霄宫VIP听道年卡，”通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哽，但她用一声咳嗽掩饰了过去，“老师果然还是心疼我们的。”
弹幕：“老师在三清打架的时候默默准备了年卡等他们回家。”
“鸿钧：我徒弟们打了几千年，我得留个台阶让他们和好。”
“所以老槐树下面不是什么邪物，是老师给三个徒弟留的新年礼物？”
就在气氛无限趋于感人时，一直安静站在坑边的龟灵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等等——你们快看青铜板上刻着的方位图！”
刻有妖族天庭铭文的青铜板角落，竟又藏着一重夹层，夹层上深深浅浅的刻痕纵横交错，分明是一幅指向混沌钟本体与假元始天尊的方位图。它标注的最终位置，竟然就在教学楼301。
元始天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幅图上：“所以真正的混沌钟，一直就在301里。而我们昨晚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入口。”
通天说：“它被藏在了301的夹层里。东皇太一的残影被吸附在仿制品上，真品却静静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轮转王这个王八蛋，他绝对知道。”
王小胖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再次迎来一波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元始天尊自己的手机屏幕也亮了。工作手机，“冥为P50”，发来一条新消息。发件人还是那个像素向日葵头像，内容是一张图片——一份盖着昆仑墟公章的内部文件，拍得不太清楚，但标题上的字足够辨认：《关于对301封印办工作人员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启动违纪调查的决定》。
文件下方配了一句附言：“抽奖可以，转盘留下。顺便说一下，你们两个因为昨天在食堂未经审批擅自使用法术，已被昆仑墟合规部列入违纪调查名单。调查期间所有法力波动将被全程监控。建议今天不要惹事，否则功德贷利息解冻。——平安是福。”
不是那个向日葵小号了，是教导主任本人，连保温杯头像都换了回来。
元始天尊把手机屏幕转给通天看，通天看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说了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那句话：“所以我们是刚挖到老师的年会奖品，转头就被自己的员工单位发了违纪通知？”
元始天尊把铲子往青铜板旁边一插：“先别管违纪通知。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摇奖。”
他把手按在了青铜板上。法力注入的瞬间，青铜板上的所有铭文同时亮起，先天神魔的文字在坑底旋转成一片星河，光芒照亮了老槐树遮天蔽日的树冠。晨光之中，整棵老槐树的气根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亿万年前混沌未分时的某个声音，穿透了无量量劫的时光，终于落到了这里。
抽奖转盘开始旋转。转盘中央浮现出一行新的铭文：
“请摇奖者回答：天地未开之前，混沌之中第一个醒来的神魔，叫什么名字？”
元始天尊愣住了。这个问题和混沌钟本体没有关系，和假元始天尊没有关系，和封神之战没有关系。这是鸿钧的问题，是老师在问他。
通天站在他身边，没有帮他回答。龟灵、多宝、王小胖都安静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只能由他自己来回答。
元始天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出了答案。
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旁的通天听清了他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