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飞行，半日之后抵达东海龙渊宫。
前方水色渐深，从浅碧过渡成幽沉的靛蓝。应龙远远便看见龙渊宫的轮廓浮在深海之中——那是一座庞大到近乎遮蔽半片海底的宫殿群，珊瑚礁石垒砌的城墙在幽蓝海水中泛着温润的光。宫门两侧的巨柱上缠满了赤红色的鲛绡喜幔，像两条长长的火焰垂落下来，随着暗流轻轻摆动。
应龙在宫门前落下，守在门外的龙卫远远看见是她，立刻抱拳行礼，侧身让开通路。
鲛女紧随其后落在她身侧，涂山娇也稳稳落地。她抬头看了一眼龙渊宫的正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青丘的竹楼、桃林、田埂与这里相比，实在太过渺小。
应龙察觉到了她的停顿，没有催促，站在原地等着。
涂山娇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两人并肩迈过宫门。
穿过宫门的那一瞬间，涂山娇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全宫都在忙”。
长廊两侧堆满了尚未拆封的赤红鎏金锦盒，一箱叠着一箱，像两堵矮墙夹道而立。蚌女抱着成卷的鲛绡喜幔从她们身边小跑过去，衣摆带风，连行礼都顾不上；几个鲛人侍从抬着一架嵌满珊瑚珠的屏风，小心翼翼地从转角拐过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远处传来龙工敲打石料的声响，叮叮当当，混在海水流动的低沉嗡鸣里，像是一首没写完的曲子。
应龙带着涂山娇绕过那些堆叠的锦盒，沿着侧廊往里走。
涂山娇一路看着，目光从那些赤红的绸带、雕花的珊瑚柱、忙碌的侍从身上一一掠过。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大一座宫，忙起来竟比青丘还热闹。”
应龙笑了一下：“这几天还只是前头，等大典那天更忙。”
涂山娇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她穿过长廊。
走到龙渊宫东侧，应龙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身让开，指着前方一片新落成的殿宇：“娇姐姐，你看。”
涂山娇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独立寝殿，青石底座，深色木柱，飞檐上刻着凤纹，三扇朝南的大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殿前栽着几棵她从没见过的树，叶片细密，在幽蓝海光中泛着暗红色泽。殿宇的檐角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水流拂过时发出极轻的细响。
“这就是给九凤姐姐新修的殿。”应龙走上前，抬手碰了一下门框边缘光滑的木纹，“我二哥照着梧桐宫九凤寝殿的图纸，原样复刻的。这一草一木、一扇窗的位置、甚至连檐角铜铃的数目都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涂山娇：“我二哥说，朱雀把九凤姐姐住了那么久的寝殿每一个角落都画了下来，一点点量过尺寸，连窗台的高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涂山娇走上前，站在那三扇朝南的窗前，透过窗棂望向殿内——里面还没有陈设完毕，但已经能看出格局开阔，光线从窗格透进来，铺满整片青石地面。
涂山娇静立片刻，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大哥对你嫂子，是真用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殿内精致的格局，转头看向应龙，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二哥也是个细心的人呢。”
应龙闻言，忍不住笑了。她眼底漾开浅浅的骄傲，顺势打趣道：“娇姐姐，要不要我把二哥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涂山娇愣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薄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轻声嗔怪了一句：“你这丫头，又拿我寻开心。”
应龙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没有再逗她，只是顺着涂山娇的目光望向窗外，轻声接过了话头：“以后九凤姐姐住在这里，推开窗就能看见……”
她迟疑了一下，似乎一时不知道东海海底推开窗该看些什么。
应龙便替她接了下去：“推开窗就是龙宫东侧的海流，水色最清的一段。九凤姐姐如果看腻了，我二哥说，可以在窗外再种一圈桃树。”
涂山娇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揭穿这巧合般的安排，只是顺着话头应了一声。
她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微澜：她青丘最不缺的便是桃树，他二哥连这都算到了，究竟是个怎样用心的人呢？
看完九凤殿，应龙转身对鲛女说：“鲛女姐姐，你先带娇姐姐去客殿安顿，我去向母后复命，晚些再过来。”
鲛女应了一声，侧身对涂山娇做了个“请”的手势：“首领，这边走。”
涂山娇点了点头，跟着鲛女往客殿方向走去。应龙看着她们走远，才转身往正殿方向快步走去。
正殿比外面更加忙碌，龙母坐在偏厅的案前，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礼单，正在逐一核对条目。
见应龙进来，她抬眸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应龙走到案前站定：“母后，我回来了。我还带了一位客人来——青丘九尾狐族的首领，涂山娇。她是我在外面结识的姐姐。”
龙母放下手中的礼单，目光微微一抬，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郑重：“青丘九尾狐族的首领？”
应龙点了点头：“她帮了我很多忙，这次来龙渊宫住几日，参加大哥的婚典。”
龙母看了她片刻，没有多问，只淡淡说了一句：“既然是客人，那便让人好生招待着。晚膳让她来正殿一同用饭。”
应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外面的忙碌声依然如潮水般涌动着。
她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蚌女们还在抱着喜幔奔忙，龙工们还在敲打修缮最后的细节，远处九凤殿的檐角铜铃还在流水声中轻轻作响。全宫上下没有一个人闲着，所有人都被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裹挟着，在这片深蓝的海底世界里日夜不停地运转着。
应龙折返客殿，见鲛女正在客殿门口守着。
见她过来，鲛女侧身让开：“公主，首领已经安顿好了，在里面歇着。”
应龙点头，推门进去。
涂山娇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碗，眉眼舒展：“忙完啦？”
应龙走到她身边：“忙完了。走，我带你去正殿用膳。”
涂山娇笑了一下，没有多问，抬步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并肩穿过灯火渐起的回廊，朝正殿走去。
身后是满宫的红色与金线交织出的喧嚣忙碌，前方是正殿里即将点燃的家宴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