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李缸的伤彻底好了。
不是愈合,是长死了。那道差点见骨的剑伤,如今只留下一条凸起的暗红色肉棱,摸上去硬得像老树皮。他赤着上身站在院中,雨水从屋檐淌成水帘,浇在他身上,蒸出腾腾热气。
《归元功》那缕气感,已从游丝变成了一股细流,在经脉里固执地打转。而《七杀诀》的七式,他每天挥砍三千次,斧风能把三步外的积水劈出整齐的豁口。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不疾不徐。
李缸没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式“回马望月”走完,斧刃在空中划出半道冷弧,雨滴被一分为二,久久不合。
玉尘撑着一把素色纸伞走进来,青衫角在泥水里拖出一道痕。他看着李缸宽阔的背肌和那道狰狞的伤疤,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深了些。
“伤好了?”玉尘问,语气像在问今日天气。
“好了。”李缸转身,斧头拄地,水珠顺着斧刃滴落。他没有说谢,这一个月最好的药、最安静的院子、两个乖觉的丫鬟,都是拿命换来的。若无玉尘,他早就烂在来玉城的路上了。
但这恩情,他记着,不等于卖命。
“今日有个活计,你去一趟。”玉尘撑着伞,站到廊檐下,避开雨丝,“白虎帮,一千多人,二流百余名,帮主是一流。”
李缸眼皮都没抬:“多少钱一个人?”
玉尘笑了,这次是真笑:“他们不用你管二流,更不用碰一流。你只需要把那些三流和混混,杀到他们胆寒就行。一人十两。”
李缸掂量了一下斧头。这斧头陪他砍过柴,劈过刘胡子,也剁过松风派的弟子,是他的老伙计。可如今用它练《七杀诀》,总觉得束手束脚——太轻,太短,挥砍时那股子狠劲儿总差了三分火候。
“我的斧头太小了。”李缸抬起眼,第一次主动提要求,“太短,也太轻。我需要一柄三十斤左右的,还需要一把刀。”
玉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玩味。他盯着李缸,像在打量一件刚显露出锋芒的工具。
“好。”
一个字落下,玉尘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击了三下掌。
掌声在雨声中显得很轻,但不过片刻,两名王府侍卫抬着一个长条形兵器囊快步而来。他们将囊在李缸面前解开,露出两柄兵刃。
一柄短柄战斧,斧身宽阔,刃口呈冷冽的暗灰色,斧背上带着细小的血槽,木柄缠着防滑的牛皮绳,分量压手,一看便是军中劈砍的重器。旁边是一把厚背断头刀,刀身笔直,刃长二尺有余,刀锋在雨光下泛着幽蓝。
李缸伸手,先握住那柄战斧。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坠感瞬间传到脚底。他手腕一抖,斧头在空中挽了个斧花,风声骤然变得尖利。接着他迈步,劈、砍、撩、抹,《七杀诀》的七式一气呵成。
“呼——”
斧风过处,雨幕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许久才合拢。
李缸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畅快淋漓。这斧头,才配得上他的力气,配得上他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他又抄起那把断头刀,试了试刀花,虽不如斧头趁手,但胜在灵巧,适合补刀和应对突发状况。
“够了吗?”玉尘撑着伞,淡淡问道。
李缸将斧头往肩上一扛,断头刀插回腰间,雨水顺着他坚硬的肌肉线条往下淌。他看向玉尘,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只剩下一种磨亮了锋刃的冷静。
“够了。”他说,“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玉尘转身,伞沿遮住了他嘴角的弧度,“白虎帮今夜在码头‘晒货’,正是热闹的时候。记住,一人十两,多杀一个,多十两。”
李缸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他拍了拍肩上那柄三十斤的战斧,像在安抚一头刚驯服的野兽。
“好。”
他迈步走出院子,雨点砸在新斧头上,发出沉闷的铮鸣。玉尘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轻声自语:
“这把斧头,总算开刃了。”
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黑锅,罩着玉城码头。
码头上,火把连成一片海。数百名白虎帮众袒胸露臂,手持刀棍,杀气腾腾。他们早已得到消息,王府和官府要动手了。粮食就是命根子,谁敢动,就拼命。帮主是个一脸横肉的巨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脚下踩着一袋刚运到的糙米,冷眼望着路口。
路口,一支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
打头的是李缸。
他没穿甲胄,只套了件紧身的黑色短打,左臂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伤愈后新练功磨出来的茧子。肩上扛着那柄三十斤的短柄战斧,腰后别着断头刀。他赤着脚,脚底板沾满了泥泞,每一步踏出,都像钉进地里一颗钉子。
在他身后,是王府的十八名死士。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清一色的二流境界。他们手按兵刃,步伐整齐,像一架沉默的战争机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没有任何一个二流以上的武者,能靠近李缸三步之内。
再往后,才是黑压压的衙卫大军,弓弩上弦,随时准备覆盖射击。
两军对垒,死寂一片。
李缸往前走了三步,站定。他环视了一圈那几百号张牙舞爪的帮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怒吼,而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类似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撕裂耳膜的穿透力。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纯粹的直线冲刺。三十斤的战斧被他单手抡圆,带着一股子要把空气劈开的恶风,直撞进白虎帮的人群里。
“噗!”
第一个倒霉鬼刚举起棍子,脑袋就像个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旁边人一脸。李缸根本不停,借着前冲的势头,斧头顺势横扫。两名帮众拦腰被斩,肠子混着血水泼洒而出,将地面的糙米染成暗红色。
“放箭!”白虎帮帮主怒吼。
嗖嗖嗖——!
箭雨从后方袭来。但王府的十八名二流高手动了,他们结成一道人墙,刀光闪烁,将射向李缸的箭矢尽数劈落或格挡开来。他们甚至没看李缸一眼,眼神只死死锁定在对方阵营里那几个气息不同的二流头目身上。
李缸已彻底陷入人堆。
他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瞬间激起滔天血浪。
《七杀诀》的七式,在他手中化作了最纯粹的屠杀艺术。
“撩阴”——斧柄底端狠狠捣进一名帮众的裆部,那人眼球暴突,捂着裤裆跪倒,李缸的战斧已如泰山压顶般劈下,将他天灵盖劈成两半。
“抹脖”——他矮身躲过一刀,斧刃横向划过,一排喉咙同时被割开,血柱喷出三尺高,如数朵妖艳的红花同时绽放。
“劈山”——面对三名持盾冲上来的帮众,李缸不退反进,战斧自下而上,带着全身的力量,连人带盾劈成两半,斧刃嵌进第二人的胸骨里,他猛地一脚踹出,将第二人踹飞,撞倒一片。
他不在乎身上添了多少伤口。一道刀伤在背,他反手一刀,断头刀精准地捅进了偷袭者的心窝。一棍砸在肩头,他浑然不觉,斧头回旋,将那持棍者的半边身子削掉。
他的呼吸极其古怪,悠长、沉重,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气从口鼻喷出,那是《归元功》的气流在支撑着他疯狂的消耗。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充血,而是一种野兽般的金黄,瞳孔收缩成针尖状,视野里只剩下一个个晃动的、等待收割的生命。
砍!砍!砍!
战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性命。断头刀每一次闪烁,都增添一道伤口。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人群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脚下早已不再是泥土,而是黏稠的血泊,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十人。
三十人。
五十人……
白虎帮众从最初的悍不畏死,到惊恐,再到崩溃。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动作简单却高效得可怕,那柄斧头仿佛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舞都意味着终结。
“怪物!他是怪物!”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气彻底崩塌。帮众开始后退,推搡,自相践踏。
李缸却追了上去。
他踩着尸体,踏过血泊,斧头舞动得更加疯狂。一个试图逃跑的香主被他追上,一斧子从后背劈入,从前胸穿出,整个人被钉在了地上。
一百人!
当李缸一斧劈开第一百个敌人的胸膛时,他已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微微喘息,口中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风中凝而不散。
他环顾四周,白虎帮还能站着的,已不足百人,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那十八名王府高手,此刻才真正正视了这个他们负责保护的“工具”。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忌惮。刚才那一百人的屠杀,不是技巧的胜利,而是意志和疯狂的胜利。这个人,是一把真正的、沾血即疯的魔斧。
李缸抬起手,用沾血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金芒未退的眼睛,看向远处那个早已从太师椅上站起、脸色铁青的白虎帮帮主。
“下一个。”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血海还在漫。
李缸站在那一百具尸体的顶端,脚下的血已经漫过脚踝,温热粘稠,像沼泽一样吸着他的脚心。他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硫磺味的白雾——《归元功》那缕气流被他压榨到了极致,在经脉里尖叫着奔涌,支撑着这具肉体继续挥斧。
剩下的白虎帮众彻底崩溃了。
“跑啊——!”
“他是魔鬼!魔鬼!!”
人群像被沸水浇了的蚁群,尖叫着向后溃散。有人丢掉了兵器,有人踩着同伙的尸体往前爬,更有甚者,直接跳进了冰冷的运河,宁愿淹死也不愿回头再看那拎着斧头的血人一眼。
李缸没追。他只是缓缓转动脖颈,骨节发出一串炒豆子似的爆响。那双泛着金芒的眼睛,越过溃兵,越过王府卫队,死死钉在了战场另一端。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白虎帮的二流高手终于动了。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从帮众后方暴起,刀光剑影,直扑李缸而来。速度之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残影,正是玉尘所说的“反应超常人数倍”。
但他们刚动,王府这边十八道身影也动了。
“结阵!护住他!”
十八名王府精卫如同精密的机械,瞬间完成合围。刀光如墙,剑气如网,精准地截住了那七八名二流高手。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花在夜色里疯狂迸溅。双方一接触,便各自气血翻涌,谁也占不到便宜,但王府精卫的目标明确——绝不求杀敌,只求缠住这七八人,不让他们靠近李缸三步之内。
而在更后方,运河堤坝的高处,两道身影遥遥对峙。
白虎帮帮主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赤膊上身,胸口纹着一头咆哮的白虎,肌肉虬结如岩石。他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锋在火把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他周身气势磅礴,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正是货真价实的一流高手。
而对面,正是那日在马车上赶车的美须中年男子。
他依旧穿着那身绸缎短褐,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堤岸上的老松。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双手负于身后,任由河风吹拂他的胡须。面对白虎帮帮主那滔天杀意,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只聒噪的蝼蚁。
“王府好大的威风!”白虎帮帮主怒吼,声如洪钟,震得岸边芦苇簌簌发抖,“连我白虎帮的杂鱼都要亲自来剿?!”
美须中年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喧嚣:“杂鱼?你们敢扣下官粮,在玉王眼里,便是反贼。反贼,不分主次,皆该杀。”
“就凭你们这些缩头乌龟?!”帮主大刀一挥,就要动手。
美须中年却微微摇头,目光扫过下方那片尸山血海,最后落在李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对付你,何必我亲自动手?那孩子……还没杀够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自家后院里,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幼狼。
……
下方战场,李缸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李缸的白虎帮小头目,刚从尸体后跃出,就被李缸敏锐地捕捉到。李缸甚至没转身,反手一斧,“噗嗤”一声,直接将那小头目的脑袋劈进了腔子里,无头尸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喷着血栽进血泊。
王府的一名精卫,在缠斗中被对方刀气划破手臂,鲜血长流。他眼角余光瞥见李缸,却惊得亡魂大冒——李缸正踩着一具尸体,朝他这个方向“看”来。可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鲜血的渴望。李缸甚至没看他,而是越过他,一斧头将与他缠斗的那名白虎帮二流高手逼退半步,替他缓解了一丝压力。
那王府精卫心头一寒。他们保护的对象,非但没有成为累赘,反而成了战场上最不确定、最恐怖的变数。李缸的打法毫无章法,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但他那股子疯劲,竟然隐隐对敌方二流高手都产生了一种心理上的压制。
“这疯子……到底是什么做的?”那精卫咬牙,心中惊骇无以复加。他们十八人合力才能勉强缠住七八名同级,而李缸,一个刚踏入三流没多久的流民,竟然凭一己之力,屠戮了上百名同样级别的帮众,还逼得敌方二流不敢轻易对他出手。
衙卫们更是不堪。他们原本负责外围放箭和清扫,可当李缸从尸堆里抬起头,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扫过他们时,不少衙卫手中的长矛都在哆嗦。有几个年轻的衙卫,甚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那不是战斗,那是屠宰场!
“妖……妖术!”有衙卫牙齿打颤。
李缸却不管这些。
他感觉到体内的《归元功》气流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每一次挥斧,每一次生死之间的游走,那气流就壮大一分,运转得更加圆融。而《七杀诀》的七式,在经历了百人斩的洗礼后,仿佛融入了他的骨髓,举手投足皆是杀招。
他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咸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看向前方那七八处激战的光影,又看了看高处那两道如同神祇般对峙的身影。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水和唾液的狰狞笑容。
斧头再次举起,指向了那七八名被缠住的二流高手。
“该……你们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