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声越来越紧,但日子还得照常过。江时妧每日还是去女学,还是放学接谢知堼,还是给他带早点。她不多问边境的事,他不多说。两个人都把话咽在肚子里,像含着一颗还没成熟的果子,酸涩,但不吐出来。
她想给他做点东西。不是荷包——她绣的那个歪竹子他还在戴,但她觉得不够。荷包是戴在腰上的,她想做一个戴在身上的,能贴着心口的。想了几天,她去找了赵怀安。
午休的时候,银杏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方敏去帮林先生搬书了,顾明珠在武学院加练。江时妧端着饭盒坐到赵怀安旁边,他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赵怀安,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什么事?”
“有没有一种草药,可以安神定气的?就是……戴在身上,能让人心安的那种。”
赵怀安放下书,看着她。“你想做香囊?”
“嗯。给堼堼。他最近……事情多,睡不好。”
赵怀安没有问她“什么事情多”。他大概知道。边关的传闻,朝堂的动向,武学院的教头们偶尔露出的忧色。他低下头,想了想。
“苍术、白芷、艾叶、石菖蒲。这几味药,放在一起,香气持久,能安神、辟秽、定气。”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药名和分量,递给她,“你去药铺抓这些。不要磨成粉,要粗粒,透气。”
江时妧接过纸,看了看。字清秀端正,像他这个人。
“谢谢你,赵怀安。”
“不用谢。”他重新拿起书,低下头。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她没有看见。
放学后,江时妧让春桃陪她去了药铺。抓了药,用纸包好,揣在袖子里。回到家,她翻出绣绷和丝线,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块藏青色的绸布——深蓝色,像谢知堼常穿的长衫颜色。她坐在窗前,对着光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
这次她要绣一匹马。谢知堼喜欢马,他说过,“马通人性,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她想绣一匹奔腾的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她在纸上画了样,画了好几遍,总算画出一匹像样的。但不是骏马,是胖马。跟小时候画的那匹土豆马比,进步了不少,但还是圆滚滚的。
春桃走过来看了看。“姑娘,这马怎么像怀孕了?”
“那不是怀孕,那是肌肉。马的肌肉。”
“肌肉长在肚子上?”
江时妧瞪了她一眼,春桃不说了。
她开始绣。这回的针法学得更复杂了,不是平针,而是要绣出鬃毛的层次、马蹄的力量、马身的曲线。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拆了绣,绣了拆。手指又被扎了好几下,指尖红红的,像点了朱砂。春桃要帮忙,她不让。
“我自己绣。他戴在身上的,不能让别人绣。”
春桃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茶,放在旁边。
绣了几天,马身出来了。圆滚滚的,四条腿有点短,鬃毛像一把草。她看了又看,拆了鬃毛,重新绣。新鬃毛没那么密了,一根一根的,风吹起来的样子。她又绣了马蹄,四只蹄子扬起来,像是在跑。
“这个像了。”春桃说。
“真的?”
“真的。就是肚子还是有点大。”
“那是肌肉。”
“行。肌肉。”春桃笑了。
江时妧把香囊缝好,留了一个小口,把药粗粒装进去。苍术、白芷、艾叶、石菖蒲,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味。她把口缝上,系了红绳,打了蝴蝶结。蝴蝶结两边一样大,系得很正。
她捧着香囊看了很久。深蓝色的绸布上,一匹圆滚滚的马在奔跑。鬃毛飞起来,马蹄扬起来,像活的一样。
她把香囊藏在枕头底下,等着明天给他。
第二天一早,她在巷口等他。谢知堼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得紧紧的。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影,昨晚又没睡好。
“早。”她把布口袋递过去。
“早。”他接过口袋,没有打开。她拉住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香囊,系在他腰间的荷包旁边。
他低头看。深蓝色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匹马。圆滚滚的,四条腿很短,鬃毛像风吹的草。
“什么?”他问。
“香囊。里面装了安神的药。你戴着,睡觉放在枕头边。”
他拿起香囊,看了看那匹马。“你绣的?”
“嗯。不像马?”
“像。”
“像什么?”
“骏马。”
她笑了。“你每次都说是骏马。小时候我画的土豆马,你也说是骏马。”
“本来就是。”他把香囊系紧,放回腰间。荷包和香囊并排挂着,一歪一正,一旧一新。他摸了摸那匹马,“鬃毛绣得好。”
“真的?”
“真的。像在跑。”
她的眼眶红了。“你晚上放在枕头边。睡不着闻一闻,就睡着了。”
“好。”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戴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他的耳朵红了,握住她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里,她靠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摸着腰间的香囊。药香透过布料散发出来,清苦的,涩涩的,但闻着确实安心。她闻到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堼堼,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好。”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他不说话了。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得好好睡觉。身体是自己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红绳扎得紧紧的,蝴蝶结端正。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
“好。”
马车到了国子监。她跳下车,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脸。
“晚上你闻那个香囊。管用的。”
“好。”
她笑了,转身走了。
沈秋华那天来江府送东西,看见江时妧在窗前绣花。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绣绷上的花样——一匹马,圆滚滚的,但鬃毛绣得很仔细。
“妧妧,又在绣东西?”
“给知堼绣的香囊。他最近睡不好,我装了安神的药。”
沈秋华拿起香囊看了看,又看了看江时妧的手指。指尖红红的,好几个针眼。
“你扎了多少针?”
“不记得了。绣东西哪有不扎手的。”
沈秋华握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妧妧,你长大了。”她顿了顿,“知道疼人了。”
江时妧的脸红了。“他一直疼我。我也要疼他。”
沈秋华没有接话。她把香囊放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时妧又低下头,继续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很安静。
沈秋华的眼眶红了。她快步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不红了才离开。
晚上,谢知堼坐在书桌前。他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放在桌上。烛光下,那匹马活灵活现——肚子圆圆的,腿短短的,鬃毛飞起来。他把香囊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药香淡淡的,不冲,闻着很舒服。他把香囊放在枕头边,躺下去。
枕头边,荷包、香囊、红绳、干桂花,摆了一排。他看着它们,伸手摸了摸那匹马。她绣了很久,扎了很多针,手指红红的。她没说疼,但他知道疼。她把疼咽下去了,就像她把担忧咽下去了。不问,不说,只做。做香囊,做点心,抄兵法。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你别怕。
他闭上眼。药香一丝一丝地钻进鼻子里,清苦的,安稳的。他慢慢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精神很好。他把香囊系回腰间,走出门。江时妧在巷口等他,看见他,笑了。
“昨晚睡得好吗?”
“好。”
“香囊管用?”
“管用。”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再绣一个。换着用。”
他把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好。”
马车走了。春桃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拐过弯。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她写:“姑娘给谢公子绣了香囊。他戴上了。她说再绣一个。他说好。姑娘笑了。谢公子也笑了,在心里。”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别的什么。春桃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