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后的日子,本该是甜的。可这甜里,却渐渐渗进了一丝苦味。最先察觉的是江怀瑾。那天下朝回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换衣裳,而是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坐了很久。柳如烟端着茶进去,看见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邸报,眉头拧着。
“怎么了?”她把茶放下。
“北边不太平。”江怀瑾把邸报推过去,“蛮子又犯边了。这次不是小股,是好几万人。连破两座城,守将战死。”
柳如烟的手抖了一下。她不看邸报,但听得懂。“朝廷怎么说?”
“要派兵。正在商议主帅人选。”江怀瑾端起茶,又放下,“谢兄怕是要出征。”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谢铮出征,谢知堼会不会跟着?她不敢想。她想起女儿手腕上那对白玉镯子,想起女儿每天早上去巷口送早点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江怀瑾握住她的手。“还没定。别跟妧妧说。”
“嗯。”
谢府那边,谢铮也被皇帝召进了宫。沈秋华一个人坐在正厅,手里的针线活做不下去了,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天快黑时,谢铮回来了。他换了官袍,穿上家常衣裳,走进正厅。沈秋华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有心事。
“皇上怎么说?”
“让我准备着。等旨意。”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可能下个月,可能更快。”
沈秋华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谢铮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谢知堼从武学院回来,换了衣裳,去书房温习功课。路过正厅时,看见父母站在那里,气氛不对。他停了脚步。
“爹。”
谢铮转过头。“嗯。”
“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温习你的。”
谢知堼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出来了——跟平时不一样。他想起最近朝堂上的传闻,想起郑教头偶尔露出的忧色。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书房里,他坐在桌前,翻开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父亲那句“准备着”。准备什么?他没说,但他知道。边境,蛮族,出征。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五彩绳。绳子是江时妧编的,蝴蝶结系得很正。他把它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江时妧是从柳如烟脸上看出端倪的。那天她放学回家,看见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但针停在布上,半天没动。
“娘,你怎么了?”
柳如烟回过神,笑了笑。“没怎么。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爹的衣裳该添了。天热了,去年的袍子都短了。”
江时妧看着娘的脸,觉得不对劲。但她没有追问。她回屋放下书包,坐在桌前,想写功课,却写不下去。她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她想起谢知堼昨天接她放学时,话比平时还少。她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她信了。现在她不信了。
第二天,她去找顾明珠。
“明珠,你爹最近有没有说边关的事?”
顾明珠正在擦弓,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顾明珠放下弓,看着江时妧。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了。“我爹说,可能要打仗。蛮子来了很多人。边关的兵不够。”
江时妧的手指攥紧了袖口。“谢伯伯会去吗?”
“不知道。但他是大将军。朝廷要派兵,他肯定第一个。”
江时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小红花,是春桃新绣的,红得刺眼。
“江时妧,你别怕。谢知堼不会有事。他那么厉害。”
“我不是怕他有事。我是怕他走。”
顾明珠不说话了。她拍了拍江时妧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放学,江时妧跑出去。谢知堼已经站在国子监门口了。她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他看着她,“跑什么?”
“怕你等急了。”
“不急。”
她上了马车,坐在他旁边。马车走了,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
“妧妧。”他叫她。
“嗯。”
“你手劲大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掐进了他的袖口,布料皱成一团。她松开,又抓住了。他不说话了。
马车到了巷口。她没有下车,就那么坐着。
“到了。”他说。
“嗯。”
“妧妧。”
“嗯。”
“有事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笑了笑,跳下车,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门关上了,他还站着。他想起今日在武学院,周子衡跟他说:“我爹说可能要打仗了。你爹会去吗?”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站在巷口,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他攥了攥手,转身走回家。
晚上,沈秋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谢铮的一件旧袍子在缝补。谢铮走进来,坐在她旁边。
“知堼知道了。”沈秋华没有抬头。
“他问你了?”
“没有。但他看出来了。”
谢铮沉默了一会儿。“他大了。该知道了。”
“你要带他去吗?”
谢铮没有回答。沈秋华的手停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没有出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缝。
“我不想让他去。”沈秋华的声音很轻。
“他是谢家的儿子。”谢铮的声音也很轻。
“他才十五。”
“我十五的时候,已经在边关待了一年了。”
沈秋华不说话了。她把缝好的袍子叠起来,放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不太亮。她站了很久,谢铮也站了很久。
隔壁房间里,谢知堼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兵书。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走”。看着,又划掉。又写了一个字——“留”。又划掉。最后写了一个字——“妧”。他看着那个字,没有划掉。
窗外,风大了,吹得树枝呜呜响,像是远处传来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