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芬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去翻针线盒。表格在底下压着,她折好塞进包里,又把改好的几件衣服装进袋子。
出门的时候撞见陈小雨从房间里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去哪?”陈小雨问,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商场。”林秀芬拎了拎手里的袋子,“不是说好了你去?”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书包:“走吧。”
商场的门还没开,两个人站在侧门等了一会儿。林秀芬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商场——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里面灯火通明,跟夜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明辉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穿制服的女的。他冲林秀芬点了点头:“来了?跟我来。”
展位在三楼手工艺区,靠走廊尽头。三平方米的地方,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有灯有桌子,还有一根横杆专门挂衣服。林秀芬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迈步。
“进去啊。”陈小雨推了她一下。
她这才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改好的裤子、裙子、外套,整齐地挂在横杆上。藏青色的那件连衣裙挂在最中间,她特意熨过,折痕都没留。
“这就是展位?”陈小雨左看看右看看,“还没咱们家客厅大。”
“够大了。”林秀芬说。她说的是真心话。夜市那个摊子,两步就能走到头,这里至少能转开身。
商场十点开门。刚开始没什么人,走廊里净是工作人员。林秀芬坐在桌子后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陈小雨在旁边转了两圈,嫌无聊:“我去逛逛。”
“去吧。”林秀芬没拦她。自己女儿来了也是干坐着,不如让她自由活动。
十点半开始有人经过。大多是年轻女的,手里拎着购物袋,走路带风。她们看一眼挂着的衣服,有的点点头,有的直接走过去。林秀芬想开口招揽,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直到下午两点,总共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问能不能改裤脚。林秀芬说能,他说下次带来,走了。
第二个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看中了一条格子裙,问多少钱。林秀芬报了价,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这么贵。”然后跑了。
第三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穿得很讲究。她在连衣裙前面站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标签,又看看针脚。
“这你做的?”她问。
“嗯。”林秀芬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原版是个旧款,我改了领口和袖口。”
女的又看了几眼:“多少钱?”
“一百二。”
“太贵了。”她把裙子挂回去,“淘宝上类似的才几十块。”
林秀芬没接话。女的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重新坐回椅子上。裙子挂在横杆上,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孤单。
四点多的时候,陈小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把吸管插进去,递给林秀芬:“喝点东西。”
林秀芬摆摆手:“我不喝这个。”
“给你润润嗓子。”陈小雨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刚才那个女的问你什么了?”
“问价格。”林秀芬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喝,“嫌贵。”
“你报了多少?”
“一百二。”
陈小雨吸了口奶茶,咂咂嘴:“确实有点贵。夜市改一条裤子才二十。”
“那不一样。”林秀芬把杯子放在桌上,“这用的是好料子,光布料钱就花了三十。”
陈小雨没说话,低头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妈,其实你挺厉害的。”
林秀芬愣了一下:“厉害什么?”
“敢来这种地方。”陈小雨说,声音不大,“要我肯定不敢。”
林秀芬看了女儿一眼,心里有点暖。她低下头,把杯子握得更紧了点。
六点商场关门。林秀芬把东西收进袋子,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摘下来叠好。算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数了三遍。
八十块。
比夜市少。但她不气馁。第一天,能开张就不错了。
回家的路上,陈小雨走在前面,林秀芬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手机突然响了。林秀芬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明辉。
“今天怎么样?”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声。
“还行。”她说,“开了几单。”
“那就好。明天有个老顾客会来,是做服装生意的,想看看你的手艺。如果合适的话,可能会长期下单。”
林秀芬愣了一下:“什么合作?”
“具体我不太清楚,明天见面聊。”周明辉说,“你先准备一下,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都带上。”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抬头看天。月亮圆圆的,挂在一排楼上面,照得路面有点白。
陈小雨回过头:“谁的电话?”
“商场的经理。”林秀芬把手机塞回口袋,“说明天有人要见我。”
“好事吧?”
“不知道。”林秀芬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跟着动了一下,“去看看呗。”
月亮挂在天上,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林秀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