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灯光是昏黄的,带着一种粗糙的温暖。
林秀芬推着三轮车往出租屋走,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
王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回来,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
“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三轮车停在墙根,弯腰卸缝纫机。
“今天怎么样?那个姓陈的没再来吧?”
“来了。”林秀芬把机器搬进屋里,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被人赶走了。”
“被人赶走?”王阿姨愣了一下,“谁这么好事?”
“说是商场招商部的经理。”林秀芬把机器放在角落,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姓周。”
“商场?”王阿姨更惊讶了,“他去夜市干什么?”
“调研吧。”林秀芬擦了下额头的汗,“说是下个月有个临时展位招商,给手工艺人免租金。”
王阿姨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拍了拍手:“那是好事啊。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王阿姨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这还用考虑?商场里头可比夜市稳定多了,不用天天躲城管,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不是不习惯。”林秀芬把针线盒扣上,“是怕。怕又是第二个陈志远,表面上帮忙,实际上想控制你。”
“那你就慢慢考察他。”王阿姨哼了一声,“反正展位又不会长腿跑了。你先把手头的活做好,等想清楚了再决定。”
林秀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她刚把摊子支好,就看见有人走过来。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是昨天那个男人。
“想得怎么样了?”周明辉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林秀芬愣了一下:“这么快?”
“本来昨天就想给你,但看你忙着就没打扰。”他把表格递过来,“这是申请表格,你看看。不急着决定,先了解了解。”
她接过表格,纸张有点厚,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目光扫过“租金”、“押金”、“经营类别”这些词,头有点晕。二十年没写过字了。除了签离婚协议,她几乎没碰过笔。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周明辉说,“或者你想去看看展位也行,我带你去现场看看。”
“现场?”林秀芬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犹豫,“在几楼?”
“三楼,手工艺区。”他说,“人流不错,都是逛商场的年轻人。”
林秀芬没说话,手指捏着表格边缘,折了一下又展开。周明辉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
“行。”她把表格折好,放进针线盒底下,“等我想想。”
周明辉点点头,也不勉强:“想好了去商场招商部找我,我在二楼办公。”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大但不急躁,和昨天一样。
林秀芬坐在摊位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旁边老张递过来一串烤串,她摆摆手拒绝了。
“没事吧?”老张问了两遍。
“没事。”她说,继续低头干活。但针脚走得有点乱,几次差点扎到手。
她心里有点乱。那个姓周的来得太巧了,帮得也太顺利了。但另一方面,商场确实比夜市稳定。不用天天躲城管,不用担心下雨天布料淋湿,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裙子,藏青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旧。这是刘奶奶拿来的,说是把亡夫的夹克改成孙子能穿的衣服。她当时接了这个活,是因为刘奶奶给的价格公道,而且说话客气。
现在想想,刘奶奶都比这些所谓的亲戚强一百倍。
夜市的灯亮了一排,人群熙熙攘攘。烤串的油烟味飘过来,炉火跳动着。林秀芬把最后一针走完,把裙子叠好放在一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秀芬每天照常去夜市出摊,针线活在手里忙着,但心里那件事一直悬着。早上睁眼想一遍,中午吃饭想一遍,晚上收摊想一遍。申请表交上去三天了,没有任何消息。她想问周明辉,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万一人家忘了呢?万一人家觉得她不够格呢?
这种悬着的感觉比干活还累。
第五天傍晚,她正给人改一条裤子,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哪位?”
“是我,周明辉。”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的申请通过了。”
林秀芬的手指顿住了,针尖差点扎到虎口。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个月一号可以去商场布置展位。”周明辉说,“你要有顾虑,可以先看看别人怎么做,我安排你提前过去参观。”
“不用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去。”
周明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那好,我到时候派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林秀芬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旁边顾客叫她“师傅,这个线头剪一下”,她才恍然回神。
“诶,好。”
手里的活继续做,但心思已经飞远了。通过了?真的通过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裤子,布料在灯光下发灰,觉得有点像在做梦。
夜市的灯亮了一排,油烟味飘过来,烤串的炉火跳动着。林秀芬把最后几针走完,把裤子递给顾客,接过十五块钱,放进腰包里。
手指头有点抖,不是激动,是不真实。
她收摊比平时早了点。推着三轮车往菜市场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给女儿做顿好吃的。
菜市场还没关门,路边的摊子亮着灯。林秀芬买了半斤五花肉,又挑了一条鱼,还买了一把小白菜。卖菜的大娘问她今天怎么有空买菜,她说家里来客人。大娘笑了笑,说你这几天气色不错。
气色不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得。
回到家,陈小雨还在学校没回来。林秀芬把菜放在厨房,开始择菜。鱼要怎么处理,她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红烧——女儿小时候爱吃她做的红烧鱼,后来嫁到陈家就没怎么做过。
灶台上冒起油烟,鱼香味慢慢飘出来。她把火关小一点,盖上锅盖让它焖着。
门外有脚步声,是陈小雨回来了。
“妈,你做鱼了?”女儿推开厨房门,探头进来闻了闻。
“嗯,买的鱼新鲜。”林秀芬把锅盖揭开,热气冒上来,“去洗手,准备吃饭。”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洗手了。
饭桌上,母女俩面对面坐着。陈小雨夹了一筷子鱼放进碗里,低头吃了一口。
“妈,那个商场的事怎么样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主动问。她夹了一筷子小白菜:“通过了,下个月一号去布置展位。”
“真的?”
“嗯。”
陈小雨把筷子放下,看着她:“那你一个人去?”
这个问题把林秀芬问住了。她一个人去?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这本来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呃……商场派车接我。”她说,“不用跑远,就在城里。”
陈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扒了两口饭。快吃完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妈,我陪你去吧。”
林秀芬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你有没有骗我。”陈小雨说得漫不经心,“万一你吹牛呢。”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喉咙有点紧,她低头喝了口汤,掩饰过去。
吃完饭,陈小雨回房间看书。林秀芬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碗碟,她的手泡在温水里,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申请表通过了,她能进去了。从夜市到商场,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展位,但对她来说已经够大了。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不知道会不会丢人,但她愿意去试试。
更重要的是,女儿愿意跟她一起去了。
厨房的灯有点暗,水龙头的水滴答滴答。林秀芬把手擦干,走出厨房,看见女儿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针线盒底下的那张申请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女儿的笔迹工工整整,像她的人一样。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照在旧窗帘上投下一块白。林秀芬把表格折好,放回原处,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她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