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多，陈小雨推开门进来，书包往床上一扔，抬头就看见桌上摊着的那张表格。
“什么玩意儿？”她走过来，随手拿起看了一眼。
林秀芬正在床边叠衣服，手顿了一下：“商场的东西。”
“商场？”陈小雨把表格翻过来，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扫了两行，“你要去商场摆摊？”
“嗯。”林秀芬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塞进衣柜，“有个临时展位，我想试试。”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书桌前坐下。她拿起笔，表格上需要填的地方还空着一大片。
“你会填吗？”林秀芬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格子。她看了半天，好些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它们。
“给我吧。”陈小雨把表格拿过去，“你写个字比登天还难。”
林秀芬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陈小雨没接话，低头开始填。表格上的字很小，她得凑近了看。林秀芬站在旁边也不是，走开也不是，索性去倒水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林秀芬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侧脸。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得像能扎人。这几个月她都没好好吃过饭，林秀芬知道，可劝也没用，说多了女儿嫌烦。
“姓名。”陈小雨突然开口，“林秀芬，三个字对吧？”
“对。”
“年龄。”
“四十二。”
“联系电话？”
林秀芬报了号码。陈小雨写完，笔尖顿了顿，抬起头：“那个帮你的，是谁？”
“商场的经理。”林秀芬说，“姓周，上次在夜市见过的。”
“他为什么帮你？”
这个问题把林秀芬问住了。她想了半天，说：“大概看我可怜吧。”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填。填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
“妈，他是不是喜欢你？”
林秀芬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到。她放下杯子，咳了两声：“不可能，我长这样，谁会喜欢。”
陈小雨没接话，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继续写。表格很快就填完了，她把纸整理好，放在桌上。
“填完了。”她说，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林秀芬：“妈，你其实没那么差。”
说完推开房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表格。纸张上面是女儿的笔迹，工工整整，一如她的人。
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是女儿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叫她妈。
她慢慢走过去，在女儿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表格上的字她认不全，但那几个关键的空已经填满了：姓名、年龄、联系电话、经营类别。女儿把她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连“旧衣改造”这四个字都写对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白。林秀芬坐着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白天王阿姨说的话。
“你这手艺，哪是别人帮你是你应该的？是他们占便宜才对。”
当时她没接话，只当王阿姨是安慰她。现在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伸手把表格折好，放进针线盒底下。明天去问问王阿姨，这表格具体怎么交，需要不需要什么证件。她二十来年没出过门办事了，什么都不懂。
但至少现在，她愿意去问了。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掉。林秀芬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见女儿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一丝光。那孩子在看书还是做作业，她不知道，也不敢问。
母女之间隔着的这堵墙，好像刚才松动了一下。但墙还在，能不能推倒，她心里没底。
不过没关系，慢慢来。
针脚落下去，一针一针，都是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