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收摊后,林秀芬推着三轮车往出租屋走。车轮压在石子路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王阿姨正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回来,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
“回来了?”
“嗯。”林秀芬把三轮车停在墙根,弯腰卸缝纫机。
“今天怎么样?那个姓陈的没再来吧?”
“来了。”林秀芬把机器搬进屋里,“不过被人赶走了。”
“被人赶走?”王阿姨愣了一下,“谁这么好事?”
“说是商场招商部的经理。”林秀芬把机器放在角落,拍了拍身上的灰,“姓周。”
“商场?”王阿姨更惊讶了,“他去夜市干什么?”
“调研吧。”林秀芬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说是下个月有个临时展位招商,给手工艺人免租金。”
王阿姨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拍了拍手:“那是好事啊。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王阿姨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这还用考虑?商场里头可比夜市稳定多了,不用天天躲城管,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林秀芬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玻璃杯上有一道裂纹,是搬进来那天不小心磕的。
“你是怕他有什么企图?”王阿姨看出她的心思。
“阿姨,不是我多心。”林秀芬把杯子放在桌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平白无故帮我,为什么?”
“为什么?”王阿姨哼了一声,“因为你手艺好呗。我看了半天,那人说话实在,不像陈志远那种滑头。”
“陈志远以前也实在。”林秀芬轻声说。
王阿姨噎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就是想太多。他要真敢打你主意,我帮你出头。”
林秀芬笑了笑:“阿姨,我不是怕。我是……”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是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别人帮。”
王阿姨愣住了。她认识林秀芬这段时间,从来没听她说过这种话。在她印象里,这姑娘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主意,干活不含糊。哪怕被小叔子欺负,被女儿不理解,都没说过一句软话。
“怎么不值?”王阿姨在她旁边坐下,“你手艺是我见过最好的,改的裤子比店里做的都精细。这就值。”
“那是您抬举我。”
“我抬举你干什么?”王阿姨瞪了她一眼,“我做了三十年裁缝,见过多少双手,你的活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扎实,细致,耐看。现在年轻人有几个肯下这种功夫的?”
林秀芬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针线盒。
“你呀,就是这些年被人压习惯了。”王阿姨叹了口气,“在陈家二十年,你婆婆什么时候正眼看过你?陈志远什么时候说过你一句好?现在突然有人帮你,你反而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林秀芬把针线盒扣上,“是怕。怕又是第二个陈志远,表面上帮忙,实际上想控制你。”
“那你就慢慢考察他。”王阿姨站起来,“反正展位又不会长腿跑了。你先把手头的活做好,等想清楚了再决定。”
林秀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她刚把摊子支好,就看见有人走过来。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是昨天那个男人。
“想得怎么样了?”周明辉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林秀芬愣了一下:“这么快?”
“本来昨天就想给你,但看你忙着就没打扰。”他把表格递过来,“这是申请表格,你看看。不急着决定,先了解了解。”
她接过表格,纸张有点厚,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目光扫过“租金”、“押金”、“经营类别”这些词,头有点晕。
二十年没写过字了。除了签离婚协议,她几乎没碰过笔。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周明辉说,“或者你想去看看展位也行,我带你去现场看看。”
“现场?”林秀芬抬起头,“在商场里面?”
“嗯,三楼手工艺区,地方不大,但人流不错。”
她低头看着表格,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真是白活了,连个字都不会写。
“行。”她把表格折好,放进针线盒底下,“等我想想。”
周明辉点点头,也不勉强:“想好了去商场招商部找我,我在二楼办公。”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大但不急躁,和昨天一样。
林秀芬坐在摊位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旁边老张递过来一串烤串,她摆摆手拒绝了。
“没事吧?”老张问了两遍。
“没事。”她说,继续低头干活。但针脚走得有点乱,几次差点扎到手。
她心里有点乱。那个姓周的来得太巧了,帮得也太顺利了。但另一方面,商场确实比夜市稳定。不用天天躲城管,不用担心下雨天布料淋湿,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裙子,藏青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旧。这是刘奶奶拿来的,说是把亡夫的夹克改成孙子能穿的衣服。她当时接了这个活,是因为刘奶奶给的价格公道,而且说话客气。
现在想想,刘奶奶都比这些所谓的亲戚强一百倍。
夜市的灯亮了一排,人群熙熙攘攘。烤串的油烟味飘过来,炉火跳动着。林秀芬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捏着针线,心里想着那张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字。
也许,是该考虑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