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秀芬刚把缝纫机支好,抬头就看见了陈志刚。
还是昨天那身花衬衫,金链子晃得人眼疼。他身后跟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染着黄毛,一个留着板寸。三个人往摊位前一站,周围几个摊主都往后缩了缩。
“嫂子,考虑好了吗?”陈志刚斜倚着摊位,唾沫星子乱飞,“我哥欠的钱,你多少得出点。”
林秀芬低头整理针线盒,头也没抬:“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别给脸不要脸。”黄毛往前跨了一步,手搭在摊位边缘,“信不信我们砸了你的摊子?”
旁边烤串的老张又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在那里像堵墙。黄毛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住了。
昨天就是这个人拦着的。
“干什么呢?”老张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欺负女人算本事?有本事去找你哥要去。”
“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你少管。”陈志刚梗着脖子,但声音明显虚了。
老张哼了一声:“家务事?你哥都不要脸了,你还有脸来要钱?”
周围几个顾客也看过来,指指点点。陈志刚脸上挂不住,正要发作,这时有人走了过来。
“兄弟,有话好好说,欺负女人算什么?”
声音不高,但很稳。林秀芬抬头,看到一个穿衬衫西裤的男人,三十五六岁,个子高,肩宽。他走过来,一把抓住陈志刚的手腕。
陈志刚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
“你谁啊?少管闲事!”陈志刚龇牙咧嘴。
男人没松手,只是皱了皱眉:“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的,说不过去吧?”
板寸想上来帮忙,被老张一把推开了。老张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行,你们给我等着。”陈志刚知道讨不到便宜,撂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两个人走了。临走还回头瞪了林秀芬一眼,那眼神像毒蛇一样。
等人走远了,穿衬衫的男人松开手,转过身来看林秀芬。
“没事吧?”
“没事。”林秀芬摇摇头,“谢谢。”
男人没急着走,而是看着她手里的活。那是一条女裙,布料是藏青色的,她正在锁边。针脚细密,走线均匀,看得出功底。
“你这改一件裤子多少钱?”男人问。
“十五。”林秀芬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男人想了想,又问:“你这手艺,做了多久了?”
“从小跟母亲学的,后来……”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后来二十年没碰过针线,直到离婚。
男人点点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他眉心有道浅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衬衫西裤在这个夜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就不像逛夜市的人。
“我有个建议,你想不想听听?”男人说。
林秀芬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建议?”
男人指了指远处:“我是商场的招商经理。我们下个月有个临时展位招商,专门给手工艺人免租金。”
林秀芬愣住了。商场?她从来没想到自己做的活儿能进商场。在她印象里,商场都是卖品牌服装的,哪看得上她这种改裤脚的生意。
“真的假的?”她问,声音里带着怀疑。
“真的。”男人的表情很认真,“我看你手艺不错,可以去试试。总比在这里风吹日晒强。”
林秀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她想问租金多少,想问展位在哪里,想问需要什么手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认识这个人。虽然他帮了她,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谢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我考虑考虑。”
男人也不勉强,点了点头:“想好了去商场招商部找我,我姓周。”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大但不急躁,融进了夜市的人群里。
林秀芬坐在摊位后面,手指捏着针线,半天没动。旁边老张递过来一串烤串,她摆摆手拒绝了。
“没事吧?”老张问了两遍。
“没事。”她说,继续低头干活。但针脚走得有点乱,几次差点扎到手。
她心里有点乱。那个姓周的出现得太巧了,帮得也太顺利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二十年前就懂了。
但另一方面,商场确实比夜市稳定。不用天天躲城管,不用担心下雨天布料淋湿,也不用看陈志刚那种人的脸色。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裙子,藏青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旧。这是刘奶奶拿来的,说是把亡夫的夹克改成孙子能穿的衣服。她当时接了这个活,是因为刘奶奶给的价格公道,而且说话客气。
现在想想,刘奶奶都比这些所谓的亲戚强一百倍。
夜市的灯亮了一排,人群熙熙攘攘。烤串的油烟味飘过来,炉火跳动着。林秀芬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捏着针线,心里想着那个姓周的话。
商场。
她从来没想到这两个字会和自己有关系。在陈家过了二十年,她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陈志远的老婆,小雨的妈妈,陈家的儿媳。三个身份把她填满了,唯独没有她自己。
现在突然有人说,你可以去商场试试。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坑。但她知道,如果一直留在夜市,陈志刚那种人还会再来。她的日子不会安稳。
也许,是该考虑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