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夜市还没什么人,林秀芬把缝纫机支好,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天气转凉,她穿了件藏青色的夹袄,袖口磨得有点发白。
刚摆好东西,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陈志远走过来,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也擦过了。他站在摊位前,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台老式缝纫机上。
“秀芬。”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秀芬没应声,低头继续整理布料。手指捏着布卷,指节凸出来,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知道你在生气。”陈志远往前走了一步,“那天的事,是我不对。那个女人……我就是逢场作戏,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旁边卖烤串的黄毛探出头,耳朵上夹着根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这种热闹平时可不多见。
林秀芬把手里的活停下来,是一条男裤,顾客等着改瘦一点。她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抬起头看了陈志远一眼。
“你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秀芬,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陈志远没动,语气软了点,“我反思了很久,这段时间一个人住,才发现家里没你真的不行。小雨也需要我,咱们复婚吧。”
复婚两个字说出来,林秀芬觉得有点可笑。她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碰到周凤兰,那女人戴着金链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择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现在看来,周凤兰也没落着什么好。
“小雨不需要你。”她语气平静,“她跟着我,挺好的。”
“怎么不需要?她是咱们的女儿……”
“女儿我会养,不需要你操心。”林秀芬打断他,重新拿起裤子,用粉笔画了条线,“你走吧,别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陈志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按照以前吵架的经验,她应该会哭、会闹、会指责他负心汉。现在这样,反而让他有点慌。
“秀芬,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压低声音,“房子的事,我可以给你一半。钱的事,咱们也可以商量。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何必呢?”
林秀芬停下笔,抬头看他。二十年的夫妻,做到这份上也算到头了。
“陈志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那年我生小雨,难产差点没命,你在外面干什么?”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骂我赔钱货,你在外面躲着不敢进来。”林秀芬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坐月子,你妈不让我吃鸡蛋,说浪费钱。你呢?你说什么?”
“我……”
“你说,妈说得对,省着点花。”林秀芬把笔放下,“二十年,我给你妈当了二十年保姆,给你当了二十年老婆,给小雨当了二十年妈。我现在只想给自己活几天,不行吗?”
陈志远站在原地,脸色有点难看。旁边烤串的黄毛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装作在整理调料。
“秀芬,过去的事是我不对。”陈志远缓了缓语气,“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那个女人我已经不联系了。咱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不联系了?”林秀芬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想了想,应该是上个月他在家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是……”
“你走吧。”她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别耽误我干活。”
陈志远还想说什么,这时有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提着两条裤子,问能不能改瘦一点。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看,说是化纤的,能改,十五块。女人嫌贵,砍到十块。林秀芬没说话,接了活。
陈志远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终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秀芬,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她没抬头,手里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很均匀。
等人走远了,黄毛凑过来:“大姐,那是你男人?”
“前夫。”
“复合啦?”
“没有。”
黄毛撇撇嘴:“这种男人,要是我老婆,我也不复合。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林秀芬没接话,把改好的裤子叠好,递给刚才那个女人。女人付了钱,接过裤子走了。
上午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摊位上。她把手里的活儿放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突出,掌心有茧。这是二十年家务留下的痕迹,也是这几个月踩缝纫机留下的。
她突然想起刚嫁给陈志远的时候,这双手也是嫩的。那时候她在纺织厂上班,手指细长,主任都说她是挡车工里手最快的。后来辞职结婚,生孩子,做家务,手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现在这双手在给人改衣服赚钱,她觉得没什么好可惜的。相反,这双手终于属于她自己了。
旁边烤串的炉子升起来,烟味飘过来,她低头继续干活。今天还有好几条裤子要改,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