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放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快到出租屋的时候放慢脚步。巷子口那台缝纫机还在，旁边的灯泡吊着，晃晃悠悠地发着昏黄的光。母亲坐在那里，弯着腰，头也不抬，踩得缝纫机哒哒作响。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之前那件事过后，她们母女之间像隔了什么，各自吃饭，各自睡觉，连句话都懒得多说。现在看到母亲这么晚了还在干活，她想问一句“还没完啊”，但喉咙口像塞了团棉花，怎么都开不了口。
最后她只是低着头从母亲身边走过，推开门进了屋。
“回来了。”母亲说了一句，头也没回，“桌上给你留了饭。”
“嗯。”
她放下书包，去桌边吃饭。是一碗粥和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炒白菜，热了一下。她端着碗，用余光往门外看，母亲还在踩缝纫机，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吃完饭，她像往常一样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关上。
但今天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隔壁房间的缝纫机声还在响，哒哒哒，哒哒哒，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节奏。她写着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点。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她听到母亲站起来的声音，端水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近她的房间。
门没开，只是被推开一条缝。
“作业写完了？”母亲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
“还没。”
“那你早点睡，别太晚。”
脚步声远了，又回到缝纫机那边去。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陈小雨把笔放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她突然想知道，母亲每天都是几点睡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写作业。
但写着写着又走神了。
中考那年，母亲也是这么陪过来的。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她做饭，晚上十点还在检查作业。那时候她觉得所有妈妈都这样，习惯了就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她才知道，不是所有妈妈都会在离婚后还坚持供女儿读书。
不是所有妈妈都会在夜市抛头露面被人看笑话，还一声不吭。
陈小雨甩甩头，把这些念头赶走，继续写作业。
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多了，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隔壁的缝纫机声还在响，时断时续，她知道母亲还在干活。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她听到母亲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是上床的声音。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陈小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帮母亲收拾床铺的时候，她看到母亲枕头底下压着一个蓝色的存折本。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母亲的什么东西。今天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心里一动，想去看看。
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不行，这是偷看别人的东西。可是，那是她的妈妈呀，又不是外人。而且，她就是想知道一下，没别的意思。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轻轻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外面去。
母亲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看来已经睡了。她站在门口，心跳得有点快，手心也出汗了。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床上的被子鼓成一团，母亲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找到枕头，轻轻掀开一角。下面果然压着那个蓝色的存折本。她把它抽出来，翻开，借着月光看上面的数字。
存折上是她的名字。
三万二千元。
陈小雨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有点抖。三万二，这是母亲给她存的学费。是母亲每天起早贪黑踩缝纫机，一针一线攒下来的。
她突然想起夜市那天，母亲被人城管赶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条改好的裤子，布料有点发凉。那时候她觉得丢人，觉得妈妈没用。现在想想，那是在赚钱给她花啊。
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还在踩缝纫机。手指头经常被针扎出血泡，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生病，母亲背着她去医院，走了整整三条街。那时候她趴在母亲背上，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肥皂味，觉得这个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后来她长大了，忘了这种感觉。再后来，父母离婚了，她觉得全世界都塌了。
原来不是塌了，是她自己不肯去看。
陈小雨把存折放回原处，轻轻盖上枕头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眼眶有点湿。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锁门睡觉。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林秀芬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看到那条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