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一些。林秀芬把缝纫机从屋里搬出来,推到巷子口。路过的人都还没醒,只有卖豆浆的嗓子在喊。
她现在有了王阿姨借的两万块作本钱,夜市的位置也换到了稍微靠中间一点的地段。说是“稍微”,其实就是从最边上往里挪了两步,但人流量明显不一样了。
刘奶奶就是这时候找上来的。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一屁股坐在林秀芬对面的小板凳上。
“王姐介绍的,说你改衣服改得好。”
林秀芬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想改什么?”
刘奶奶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件夹克,藏青色的,布料挺厚实。她把夹克放在缝纫机上,手掌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这是老头子生前最爱的,穿了十几年。现在人走了,扔了心疼,想改成孙子的外套。”
林秀芬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领子是老的式样,袖口也磨破了,但整体版型还行。她对着夹克看了半天,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改法。
“阿姨,我得把领子改了,不然没法穿。”她试探着说,“您介意吗?”
刘奶奶摆摆手:“只要能穿就行。改吧。”
林秀芬花了两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她把夹克拆了,画线,裁剪。领子要改成现在年轻人流行的样式,袖口也得收紧,腰线往里收一点不然太肥。藏青色的布料经不起折腾,每一剪子下去都得想清楚。
第二个晚上,她踩着缝纫机,一针一线地走线。针脚要细,不能看出来是改过的。拉链也要换,原来的拉链头断了,她从王阿姨介绍的供应商那里挑了一条新的。
第三天早上,刘奶奶来取衣服。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咦”了好几声。
“这是我那件?”
“您试试。”
刘奶奶把夹克套在身上,袖子正好,肩也合适。她孙子比她老头子年轻时候瘦,现在穿正合适。
“好看。”刘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领子改得真好,比原来的精神多了。”
刘奶奶拿回去后,高兴得不行,又介绍了三个老姐妹来。
张奶奶拿来一件男士西装,要改成女士职业装。李奶奶拿来两条旧牛仔裤,要改成七分裤。赵奶奶更直接,抱着一箱子旧衣服来的,说都是老头子剩下的,让林秀芬看看能改什么改什么。
这种活儿比改裤脚赚钱,但费工夫。一件夹克改下来,工时费加上材料费,能收六七十块。改裤脚才十块十五块的,累死累活挣不了多少。
林秀芬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下去,除去成本,每个月能多赚三四百块。
三四百块不多,但够女儿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晚上收摊回去,她把今天赚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还是有点抖,但不是怕算错,是高兴的。出租屋的灯泡有点暗,但她觉得亮堂多了。
第二天一早,刘奶奶又来了。
这次不是拿衣服,是来传话的。
“我孙子昨天穿上那件夹克了,上学去的路上同学问他,他说在买的。”刘奶奶学着大孙子的口气,“结果他同学问他在哪买的多少钱,他说是改的,他同学还不信。”
林秀芬愣了一下。
“他还说啥了?”
“他说挺好看,下次还找您。”刘奶奶笑着,“这孩子,从小嘴硬,这次倒是说了实话。”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块布料。她愣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年轻人也不是不能接受旧衣服改造。
她低头继续干活,针脚落下去,一针一针,都是实的。
隔壁卖豆浆的张婶探过头来:“呦,生意不错啊,刚才那老太太说的啥?”
“没啥。”林秀芬笑了笑,“说下次还来。”
“ 那你可得好好干,这儿改衣服的不少,但做得细的不多。”张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前边那个老王头的摊子,改条裤子要二十,结果针脚走得跟蜈蚣似的,没人再去找他。你这手艺,不愁没生意。”
林秀芬没接话,只是把针线收好,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好,蓝得很干净。她想,再过几个月,女儿就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