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
林秀芬已经醒了,躺在床上没动。出租屋的墙薄,隔壁房间偶尔传来女儿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见。女儿在家的时候,她们就隔着一堵墙睡着;女儿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会在深夜躺着听那边的动静,好像这样就能确定女儿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额头上。脑子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夜——今天周六,女儿不用上学。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紧张。从搬进来那天开始,女儿就很少和她同时出现在饭桌前。有时候女儿先吃,有时候她先吃,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错开。偶尔坐在一起,也是各自低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说话声大。
六点,她还是起来了。
厨房的灯泡坏了三天,一直没来得及换。她就着窗外的天光淘米,动作很轻,怕吵醒女儿。粥煮上后,她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想着一会儿怎么开口——说“起来吃饭”太生硬,说“妈做了你爱吃的”太肉麻,说什么都不对。
七点,女儿房间没动静。
七点半,还没动静。
八点,林秀芬忍不住了,轻轻敲了敲门:“小雨,起床了吗?”
里面没声音。她又敲了两下,才听到脚步声。陈小雨开门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洗漱完坐餐桌前,低着头喝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已经是第三个月了。从夜市那次回来后,女儿就没主动说过一句话。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吃完饭背上书包就走,连“妈我走了”都不说。
林秀芬看着女儿的侧脸,想说什么,但喉咙口像塞了团棉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四个字:“路上小心。”
陈小雨没抬头,也没应声。她放下碗,站起来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林秀芬听着心里有点堵。
怎么办?
她不知道。
换成以前,她可能会追上去问清楚,或者等女儿回来好好谈谈。但现在不一样了。女儿十八岁,马上要高考,她不敢刺激她。再说了,解释什么?说她爸出轨了?说她是为了养家才去夜市摆摊?说了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只能等。等女儿高考完,等女儿愿意开口,等女儿自己明白。
但有时候她也怀疑,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如果当初不离婚,如果当初忍一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断了。不能想这些。没有如果。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收摊。中午和晚上各回家一趟,给女儿做饭。饭放在门口,女儿开门端进去,吃完再把碗放在门口。她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过各的。
学校开家长会那次,林秀芬提前请好了假,穿了件干净衣服准备去。结果女儿放学回来,把一张表格放在桌上:“这次家长会,我让舅舅去了。”
舅舅是林秀芬的弟弟,在城里开出租车,平时和她们来往不多。林秀芬愣了一下,问:“怎么不让我去?”
陈小雨低头收拾书包,声音很轻:“你去了怎么说?说我爸出轨了?还是说你现在在夜市摆摊?”
林秀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女儿背着书包出门了。门关上后,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锅里的粥溢出来,滋滋的声音把她惊醒。
那天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干了很久的活。把一条旧裙子改成两条半裙,把两件旧衬衫改成一件马甲。手里的针线活不停,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女儿那句话。
说她爸出轨了。还是说你现在在夜市摆摊。
原来在女儿眼里,出轨和摆摊是一样的,都是丢人。
她把手里的针线活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租屋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晚上没什么人走,偶尔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出一道光。
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女儿怎么办?学费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答案。后来实在太困就和衣躺下,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某天深夜,林秀芬收摊回来,发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手举起来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说明女儿还没睡。可能是看书,可能是做作业,也可能和她一样,睡不着发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房间里的陈小雨也没睡。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她在搜索“夜市摆摊 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