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跑得很快。
夜市的人很多,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肩膀撞到别人的手臂也顾不上道歉。烤串的油烟味、喇叭里的叫卖声、身边经过的各种味道,这些她平时会觉得热闹的东西,现在全变成了背景音。她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王丽在后面追了一会儿就没再追了。她看着陈小雨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愣了一下,转头问李娜:“她到底怎么了?”
李娜摇头也表示不知道。
陈小雨一直跑到夜市尽头的那条马路对面才停下来。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她脸上,把眼泪吹干了,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眶是红的。
眼泪是在跑出夜市范围之后才开始掉的。刚开始是一滴两滴,后来就止不住了。她抬手用袖子擦,越擦越多,袖子都湿透了。
她不是不知道妈妈不容易。
每天早上她还没醒,妈妈就已经出门了。晚上她睡下了,妈妈还没回来。她知道妈妈在夜市摆摊赚钱,知道妈妈给人改裤脚换拉链,知道妈妈现在没有工作只能靠这个挣钱。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同学看到那个蹲在地上给人改裤脚的女人是她的妈妈。接受不了李娜和王丽问她“那是谁”的时候,她只能摇头说“不认识”。接受不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家突然就散了,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妈妈变成了一个需要抛头露面才能养活她的女人。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
她宁可爸爸真的死了。至少死人不会背叛,不会抛弃,不会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路边有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陈小雨站在灯下,校服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手把眼泪擦干,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她站直身体,拍了拍校服的下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回家的路不远,走了十五分钟。
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楼道里的灯又黄又暗,楼梯台阶上全是灰尘。林秀芬租的是二楼,一室一厅,每个月八百块。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这是林秀芬的本事,不管什么条件,她都能把日子过得整齐。
陈小雨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她不想让妈妈知道是她回来了。
但门打开的时候,林秀芬还是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马上好,先坐会儿。”林秀芬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一点油烟味。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滋啦滋啦响着。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
就是很普通的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没有。看完她就低下头,绕过玄关,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大,“砰”的一声,整个房子都震了震。
林秀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菜已经有点糊了,但她顾不上管。她看着女儿房间的门,那扇关得很紧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她把火关小了,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炒的是青椒肉丝,是女儿爱吃的。但女儿大概不会出来吃了。她叹了口气,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吃饭了。”她对着女儿的房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坐在餐桌前,自己吃了起来。饭菜的味道还行,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点声音,是女儿翻书还是什么,她听不清楚。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拾好,洗干净,放进橱柜里。做完这些,她站在女儿的房门前,抬起手想敲门,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算了,让孩子安静一下吧。她想。
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林秀芬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面小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纹了,鬓角有白头发了,她最近都没怎么照镜子,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
门外传来女儿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她听到。然后是脚步声,下楼的声音,再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女儿出去了。但不是去上学,现在是晚上,学校早就关门了。林秀芬愣了一下,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到女儿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走得很急,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她去哪儿?
林秀芬不放心,想追出去。但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追上去说什么?女儿愿意见她吗?
她站在门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响。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巷子照得昏黄。林秀芬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女儿的呼吸声——虽然女儿不在,但她好像能听到一样。白天在夜市干活的时候她没时间去想这些,现在闲下来了,那些念头就全冒出来了。
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女儿怎么办?学费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答案。后来实在太困了就和衣躺下,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女儿不跟她说话。回家就关门,饭端到门口才开门出来吃。学校开家长会,女儿宁愿让舅舅去也不让她去。林秀芬心里难受,但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只能由着她。
那段时间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干活里,好像只要不停地踩缝纫机,就能不想那些事。但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女儿的呼吸声,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