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周晚棠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她坐起身,隔壁房间安静得反常。昨晚母亲陈秀兰踩机器踩到半夜,嗡鸣声像背景音,这会儿突然没了,反倒让人心慌。
客厅里,父亲常坐的藤椅空着。烟灰缸满得冒尖。
厨房有动静。晚棠走过去,看见母亲在煎鸡蛋。锅铲刮着铁锅,刺啦刺啦响。
“妈,爸呢?”
“去厂里了。”陈秀兰没回头,“说办点手续。”
“晚舟呢?”
锅铲停了。
陈秀兰转过身,眼睛肿着,眼皮耷拉下来。“找你大伯去了。”她说,声音发干,“天没亮走的,拦不住。”
晚棠脑子嗡的一声。
她冲回房间套上衣服,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跑。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跑到一楼,差点撞上买早饭回来的赵国安。
“哟,晚棠,这么急——”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家属院门口,凤凰花瓣落了一地。晚棠站在路口喘气,左边去纺织厂,右边去公交站。幸福小区在城西,得坐三站车。
她攥紧了包带。
去了又能怎样?晚舟那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昨晚他说“让我去说”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她见过——前世他决定南下的前一天,也是那种眼神。
破釜沉舟。
晚棠慢慢转身,往回走。步子沉,像踩在泥里。
回到家,陈秀兰已经盛好粥。两碗,摆在桌上。
“没追到?”母亲问,没抬头。
“嗯。”
母女俩对坐着喝粥。粥是温的,米粒糊在一起。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晚棠想起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弟弟摔门走了。后来他在电话里说:“姐,我混出个人样再回来。”
再后来,就没音讯了。
重生到底有什么用?她知道股票会涨,知道哪年房价会飞。可她改不了弟弟的倔,改不了父亲的沉默。连眼前这碗粥,她都喝不下去。
钥匙转动的声音。
晚棠猛地抬头。
门开了,周晚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嘴角破了,颧骨上一块淤青,紫里透红。衬衫领子歪着,扣子掉了一颗。
但他站得笔直。
眼神亮得吓人。
“晚舟!”陈秀兰冲过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你这脸——你跟人动手了?”
“没动手。”晚舟摇头,声音哑,“就是把话说清楚了。”
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走到客厅中间,停下。
“我跟大伯说,我姐的名字谁也不能用。”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要是他敢打这个主意,我就去教育局告,去报社捅。反正我光脚不怕穿鞋的。”
陈秀兰捂住嘴。
晚棠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这伤……”
“大伯母推的。”晚舟扯了扯嘴角,“我说完要走,她冲过来拦,指甲划的。大伯拉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晚棠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七岁的少年,单枪匹马闯进去,对着长辈说那些话。刘桂芳那种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住?
“你这孩子!”陈秀兰眼圈红了,“怎么不商量一下?万一他们真——”
“商量什么?”晚舟打断她,脖子梗着,“反正我就是个废物,学习不行,赚钱不会。这次总能帮上忙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板。
声音里那股劲儿还在,但底下藏着的东西露出来了——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自暴自弃的狠。
晚棠鼻子一酸。
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弟弟。
周晚舟身体僵住了。
他比姐姐高半个头,手臂不知道往哪儿放。晚棠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膀上,能闻到汗味,还有一点点血腥气。
“姐……”晚舟喉咙动了动。
“别说话。”
抱了一会儿,晚棠感觉到弟弟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那只无处安放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背上。
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陈秀兰站在旁边看着,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用围裙角擦眼睛,肩膀轻轻抖着。
那天下午,家里格外安静。
晚舟回房间睡了。陈秀兰继续踩缝纫机,声音比平时柔和。晚棠坐在客厅里,把弟弟掉的那颗扣子找出来,穿针引线,给他缝回去。
针尖扎进布里,一上一下。
她缝得很仔细。缝完了,用牙齿咬断线头。衬衫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但扣子缝回去,又像样了。
傍晚,周建国回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不好,眉头拧着。看见晚棠在客厅,愣了一下,把手里塑料袋放桌上。
“厂里发的,肥皂毛巾。”
晚棠“嗯”了一声。
周建国在藤椅上坐下,摸出烟,发现烟盒空了。他烦躁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爸。”
他没应,直接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晚饭时,气氛有点怪。陈秀兰做了三个菜,青椒炒蛋,红烧茄子,紫菜汤。晚舟脸上的淤青更明显了,紫红一片。他埋头吃饭,不说话。
周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一眼。
“脸怎么了?”他终于开口。
晚舟夹菜的手顿了顿。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周建国声音沉下来,“说实话。”
饭桌上安静了。
晚棠放下筷子:“爸,晚舟今天去大伯家了。”
周建国愣住。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最后看向妻子。陈秀兰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一粒米一粒米地数。
“你去干什么?”周建国问晚舟。
“去把话说清楚。”晚舟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父亲,“我跟大伯说,我姐的名字不能给晓娟用。要是他们敢动这个心思,我就去告。”
周建国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饭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卧室门又关上了。
晚舟继续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得很用力。陈秀兰给他夹了块鸡蛋,他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晚棠看着弟弟的侧脸。
淤青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
第二天早上,电话铃响了。
一家人正在吃早饭。周建国坐在主位,粥碗端在手里,还没喝。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
陈秀兰起身去接。
“喂?”她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是个男声,语气很冲。陈秀兰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大哥,你这话——”
那边打断了她。
陈秀兰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泛白。她听着,听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她走回饭桌边,坐下。动作很慢。
“谁的电话?”周建国问。
陈秀兰没看他,盯着咸菜碟子:“你大哥。”
周建国粥碗放下了。
“他说什么?”
“他说……”陈秀兰吸了口气,“晚舟太不懂事了。跑到家里大吵大闹,说话没大没小。这忙,他帮不了,让我们另请高明。”
话音落下,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广播开始放早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国企改制的进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周建国脸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粥碗里的热气慢慢散了。他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广播都换成了歌曲,久到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最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很用力。
晚棠看着父亲。
他鬓角的白发在光里格外刺眼。左眉上方那道疤微微发红。他嚼着咸菜,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
然后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