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周建国刚端起粥碗。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去接。背对着厨房，嗯了几声，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走回来，没坐下。
“大哥打来的。”他说，“让我现在过去，印刷厂的事，得尽快定。”
陈秀兰手里的锅铲停了。
厨房里只有煤炉子呼呼的响声。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得扎眼。
“现在就去？”陈秀兰问。
“嗯。”
周建国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去卧室换衣服。出来时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得起毛。
晚棠站起来。
“爸，我陪您去。”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路上，父女俩都没吭声。
自行车轮子轧过坑洼的水泥路，哐当哐当响。周建国骑得慢，背弓着。晚棠坐在后座，能看见父亲后颈上几根白发，在太阳底下刺眼。
幸福小区到了。
三楼那扇门开着，刘桂芳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建国来了！快进来！”她热情招呼，目光在晚棠身上停了一秒，“哟，晚棠也来了？正好，晓娟在屋里呢，你俩小姑娘说说话。”
陆德明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他朝周建国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进屋说。”
周建国跟着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
刘桂芳拉着晚棠往客厅走，嘴里不停：“你表妹在房间复习呢，明年要复读，压力大得很。晚棠啊，你学习好，多教教她。”
晚棠应了一声，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书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刘桂芳倒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坐啊。”
晚棠坐下，接过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手心，有点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刘桂芳一会儿去厨房切水果，一会儿去阳台收衣服，忙忙碌碌的，但眼神总往书房瞟。
晚棠捧着水杯，手指摩挲杯壁。
她想起昨晚母亲的话。表妹高考分数刚出来，大伯就主动找上门，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书房的门开了。
周建国走出来，脸色发青。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看也没看客厅里的人，径直往门口走。
“建国，这就走啊？”刘桂芳追上去，“吃了饭再……”
“不了。”周建国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
晚棠赶紧站起来，跟上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德明站在书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下楼，推自行车，上车。
一路上，周建国骑得飞快。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晚棠差点坐不稳。她抓住父亲的衣服，布料粗糙，洗得发硬。
“爸……”
周建国没应。
回到家，陈秀兰正在踩缝纫机。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手里的活停了。
“回来了？”她问，眼睛盯着丈夫的脸。
周建国把钥匙扔在桌上，哐当一响。他走到藤椅边坐下，背对着客厅，看向窗外。像一尊雕塑。
晚棠站在门口，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陈秀兰放下手里的布料，走过来。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丈夫的背影。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没人回答。
缝纫机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窗外的天阴了，乌云堆上来。筒子楼里传来谁家孩子的哭声，尖利，刺耳。
陈秀兰走到丈夫身边。
“说话。”她说，声音提高了些，“陆德明跟你说了什么？”
周建国还是没动。
晚棠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她看见父亲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爸。”晚棠开口，嗓子有点干，“大伯他……是不是提了什么条件？”
这句话像根针，戳破了什么。
周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慢慢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
“晚棠。”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你想上大学吗？”
晚棠愣住。
陈秀兰猛地抓住丈夫的胳膊：“周建国，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周建国闭上眼睛。
“大哥说……”他吸了口气，“晓娟分数不够，差得远。但她在学校表现好，老师喜欢。如果……如果用晚棠的名字去上学，他能想办法。”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晚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张苍老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秀兰先反应过来。
“他做梦！”她尖叫起来，“我女儿的名字，凭什么给他女儿用？他女儿考不上，那是她没本事！”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丈夫：“周建国，你答应了？你是不是答应了？”
“我没有。”周建国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说……要考虑考虑。”
“考虑？”陈秀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晚棠的前途，一辈子的前途！你考虑？你考虑什么？考虑他那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工作？”
周建国抬起头。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他看着妻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退休了，一个月几十块钱。晚舟欠了一屁股债。你接那几件衣服，能挣多少？晚棠要是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来的钱？”
陈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晚棠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大伯为什么突然那么热情，为什么开出那么好的条件。什么技术顾问，什么返聘，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在这儿——用她的名字，换他女儿的前程。
九十年代，这种事不少见。冒名顶替，偷梁换柱。被发现了，顶多挨个处分。可被顶替的那个人，一辈子就毁了。
“晚棠。”周建国看向女儿，眼神复杂，“爸……爸对不起你。”
晚棠没说话。
她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家。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缝纫机上堆着的布料，是母亲熬夜赶工的活计。茶几底下压着的欠条，是弟弟捅的娄子。
还有父亲。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不敢看女儿，手指死死抠着膝盖。
晚棠突然想起前世。
父亲病重时，拉着她的手说：“棠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话没说完，人就走了。
现在重来了。
父亲活着，却要亲手把她推进另一个火坑。
客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雷声。要下雨了，风把凤凰花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晚棠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爸。”她说，声音很平静，“您想答应吗？”
周建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您说实话。”晚棠看着他，“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想答应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后，周建国点了点头。很轻，但很重。
“家里……太难了。”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三百块钱一个月，能顶大用。晚舟的债，你的学费……我没办法。”
陈秀兰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晚棠站起来。
她没哭，也没闹。心里那片冰凉慢慢蔓延开，冻得她四肢僵硬。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父亲。
重生回来，她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她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周晚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脸色白得像纸。
他走进来，走到姐姐身边。
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他拉住晚棠的手，把她往自己房间带。
“姐，过来。”
晚棠愣愣地跟着他走。
进了房间，晚舟关上门。他转过身，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一种晚棠从未见过的坚定。
“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我去跟大伯说。”
晚棠怔住。
晚舟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这个家，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