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建国带着晚棠出了门。
凤凰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周建国步子迈得大，晚棠小跑着跟上。公交车上挤，他护着女儿，胳膊肘往外顶。
大伯家住幸福小区，楼房新，外墙贴白瓷砖。楼下花坛种着月季，几个老太太择菜，声音不大。
周建国在三楼停住脚。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淡黄色窗帘，绣着花纹。晚棠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前世来得不多，记忆里，大伯陆德明总是很忙，说话慢条斯理。大伯母刘桂芳热情，但那种热情像隔了层玻璃。
按门铃。
叮咚——
“哎呀，老二来啦！”刘桂芳站在门口，烫卷发，金耳环晃眼。她系着碎花围裙，干净得不像干活用的，“快进来！晚棠也来了？哟，又长高了！”
热情得过分。
进屋，米色地砖光可鉴人。棕色人造革沙发，玻璃板茶几。墙上山水画，瀑布从山顶泻下来。跟筒子楼比，这里宽敞得让人不自在。
“坐坐坐！”刘桂芳招呼，“老陆在里屋呢，马上出来。”
里屋门开了。
陆德明走出来，比周建国高出半个头。国字脸，浓眉，短平头。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钢笔。
“来了。”他点点头。
周建国站起来：“大哥。”
“坐。”陆德明在单人沙发坐下，双手放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开会，“路上挤吧？”
“还行。”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刘桂芳端来茶。白瓷杯，杯口冒热气。茶叶在热水里舒展，一根根竖起来。晚棠接过，握在手里，烫。
“晚棠高二了吧？”刘桂芳在旁边坐下，笑眯眯的，“学习怎么样？”
“还行。”
“可得用功啊。”她拍了下大腿，“现在这社会，没文化可不行。你看你表妹，今年高考，分数刚出来……”
陆德明咳嗽一声。
刘桂芳立刻收声，笑容僵了僵，又恢复自然：“喝茶喝茶。”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挂钟滴答声。晚棠捧着茶杯，手指摩挲杯壁。她看着父亲，周建国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块木板。
“老二。”陆德明终于开口，“昨天让志远去找你，是有个事。”
周建国抬起头。
“我们厂里的事。”陆德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印刷厂引进了一批新设备，德国的，技术先进。”
他顿了顿。
“但厂里没人会弄。年轻人学得慢，老工人不懂原理。机器摆在那儿，开不起来。”
周建国没说话。
晚棠心里一动。
“我听说，”陆德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弟弟脸上，“你在纺织厂那边，钳工技术数一数二。机器故障，找你准能修好。”
“那是以前。”周建国声音闷闷的，“现在……”
“现在你也要退了。”陆德明接过话头，“退休名单，志远回来说了。补偿金的事，我也听说了。”
周建国的脸绷紧了。
“所以我想着，”陆德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膝盖上，“你来我们厂怎么样？技术顾问，返聘。不算正式工，但待遇比退休工资高。一个月……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九十年代中期，三百块不是小数目。父亲在纺织厂工资，巅峰时期也就两百出头。退休后，那点退休金恐怕连一百都不到。
周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这……能行吗？”他搓了搓手指，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只会修纺织机，印刷设备，没碰过。”
“原理相通。”陆德明笑了，笑容里带着自信，“机器嘛，都是齿轮、轴承、传动带。你技术底子好，学起来快。厂里现在正缺人，你来了，我这边也好交代。”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晚棠听出了弦外之音——大伯在印刷厂是科长，引进新设备却没人会用，他压力不小。找父亲去，既是帮忙，也是解他自己的围。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挂钟滴答。刘桂芳起身去厨房，脚步声很轻。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
“我……考虑考虑。”周建国终于说。
“还考虑什么？”陆德明皱眉，“机会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厂里本来想从外地请人，一个月光工资就得五百，还不算住宿伙食。我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才先跟你通气。”
话说得直白。
晚棠看见父亲的手指攥紧了。
“大哥，我……”
“这样。”陆德明摆摆手，“你先回去想想。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行，我就跟厂里打报告。不行，我再找别人。”
他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周建国也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晚棠跟着起身，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刘桂芳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塑料袋。
“老二，带点苹果回去。”她把袋子塞给周建国，“自家买的，甜。”
“不用……”
“拿着拿着！”刘桂芳硬塞到他手里，“一家人客气啥。”
塑料袋沉甸甸的。
周建国没再推辞。
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阳光刺眼。周建国在花坛边停住，回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
“爸。”晚棠小声说，“我觉得……是好事。”
周建国没吭声。
他拎着那袋苹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走出小区，上了公交车，一路都没说话。晚棠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点希望像小火苗，忽明忽暗。
也许，这就是转机。
回到家，筒子楼那股熟悉的潮湿气扑面而来。
陈秀兰在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见他们回来，她停下脚，抬起头。
“怎么样？”
周建国把苹果放桌上。
“大哥说，他们厂缺技术顾问，想让我去。”他顿了顿，“返聘，一个月三百。”
陈秀兰的手停在缝纫机上。
针扎在布料里，没拔出来。
“三百？”她重复了一遍。
“嗯。”
陈秀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踩机器。哒哒哒，声音比刚才急。晚棠看着她，母亲抿着嘴，嘴角往下撇。
那是她不高兴时的表情。
晚上吃饭，气氛有点怪。
周建国多吃了半碗饭，话也比平时多。他说起印刷厂的新设备，说德国机器如何精密，说要是真能去，得买几本专业书看看。
陈秀兰一直没接话。
她低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晚棠夹了块炒鸡蛋给她，她摇摇头。
“饱了。”
碗里还有大半碗饭。
收拾碗筷时，陈秀兰把晚棠拉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一边洗碗，一边压低声音。
“晚棠。”
“嗯？”
“你大伯那个人……”陈秀兰顿了顿，手里的碗擦了又擦，“无事不登三宝殿。”
晚棠一愣。
“他主动找你爸，还开出这么好的条件。”陈秀兰把洗好的碗摞起来，动作很重，“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妈，您想多了吧？”晚棠接过碗，用抹布擦干，“大伯是爸的亲哥哥，帮一把也正常。”
“亲哥哥？”陈秀兰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分家的时候，他可没念着是亲兄弟。”
晚棠不说话了。
老一辈的恩怨，她只知道个大概。分家时，奶奶把老房子给了大伯，父亲只分到些家具。母亲为此耿耿于怀几十年。
“反正，”陈秀兰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女儿，“你留个心眼。你大伯母今天，没说什么？”
晚棠想了想。
“她就问了问我的学习，还提到表妹……说表妹今年高考，分数刚出来。”
话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
陈秀兰的眼神变了。
“表妹？”她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冷笑更深了，“周晓娟？她考得怎么样？”
“大伯母没说完，大伯就咳嗽了一声。”
陈秀兰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咚，咚，咚。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筒子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晚棠。”陈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你记得你大伯家那个表妹吗？她今年考大学，分数刚出来……”
她没说完。
但晚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慢慢浮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