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出事了!”
公交站牌下,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晚棠刚挤下车,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耳朵里。她愣住,转身就往家属院跑。
胸口喘得发疼。
三楼,自家门前。门没锁,推开就是一股烟味。呛人。
周建国坐在藤椅里,背对着门。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成了小山,几个烟头还冒着细烟。陈秀兰坐在旁边矮凳上,手里捏着针线,半天没动。
“老周,别抽了。”陈秀兰声音很轻,“肺还要不要了?”
周建国没回头。
晚棠走到母亲身边:“妈,怎么回事?”
陈秀兰叹了口气,朝丈夫背影努努嘴:“补偿金。说好的数目,今天发到手,少了一半。”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藤椅吱呀一声。
“厂里说账上没钱。”周建国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原先承诺的给不了,只能先发这些。剩下的……等以后。”
“以后是什么时候?”晚棠脱口而出。
周建国没答。他掐灭烟头,又去摸烟盒。空了。捏扁了扔进烟灰缸,哐当一响。
“三十几个人,都签了。”他慢慢说,“老王,老李,吴德水——你吴叔,都签了。我要是不签,显得我多特殊似的。”
晚棠咬住下唇。
脑子里飞快地转。补偿金少一半,父亲退休后的保障打了折扣。但换个角度——这或许是个机会。厂里理亏,父亲是老技术员,也许还能争一争。
“爸。”她蹲下身,声音放轻,“要不您去找领导谈谈?”
周建国愣了一下。
“您技术好,厂里那么多机器都是您修好的。领导应该知道您的价值。”晚棠斟酌着字句,“现在补偿金说少就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您去说说,也许……”
“也许什么?”周建国打断她,嘴角扯出苦笑,“晚棠,你不懂。厂里现在什么情况?效益不好,上面压着要精简。我去谈?谈我技术好,所以该多给我钱?那别人呢?”
他说着咳嗽起来。
陈秀兰赶紧倒水递过去。周建国接过,握在手里没喝。
“爸,我不是这意思。”晚棠急忙解释,“厂里这样做不合规矩。答应的数目,白纸黑字,怎么能说变就变?您去反映情况,是为这批退休的工人讨公道。大家都不说话,厂里就更觉得好欺负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挂钟在滴答走。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烟雾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陈秀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欲言又止。她重新拿起衬衫,针线穿过布料,嗤嗤轻响。缝了几针,又停下。
晚棠蹲得腿麻,没动。
她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带着烟味,带着疲惫。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不去了。”
“爸!”
“丢不起这个人。”周建国摇摇头,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我去找领导,说什么?说我缺钱?说我家里困难?晚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在车间干活,靠的是手艺,不是嘴皮子。现在退休了,更不想低这个头。”
他说完站起身,藤椅又吱呀一声。背对着女儿,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凤凰花树红得刺眼。
“签了就是签了。”他走向阳台,背影佝偻着,“厂里困难,我知道。这些年,我看着它从兴旺到衰落,心里有数。现在这样……算了。”
玻璃门拉开,又关上。
晚棠站起来,腿麻得趔趄。陈秀兰扶住她,摇摇头。
“别劝了。”母亲低声说,“你爸就这脾气。认死理,要面子。”
“可是妈,补偿金少了一半……”
“家里有我。”陈秀兰打断她,声音突然坚定起来,“妈还能做衣服。这几天接了几件活儿,钱不多,但慢慢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晚棠看着母亲。
陈秀兰眼睛很亮,眼角鱼尾纹在光里清晰可见。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晚棠很久没见过的——那种年轻时在服装厂当骨干的劲儿。
她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
晚棠转身去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笑,但那笑有点浮。
是堂哥周志远。大伯陆德明的儿子。
“二婶,晚棠。”周志远笑着打招呼,眼睛往屋里瞟,“二叔在家吗?”
“在。”
“我爸让我来的。”周志远走进客厅,目光落在阳台那个背影上,“二叔,我爸让您明天过去一趟。说是有好事,要跟您商量。”
阳台上的背影顿住了。
周建国慢慢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着侄子,眉头皱紧。
“好事?”他问,声音透过玻璃门,有点闷。
“对。”周志远点头,笑容灿烂,“具体什么事,我爸没说。但肯定是好事。您明天上午过去吧,在家等着您呢。”
他说完,寒暄两句,转身走了。
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晚棠站在门口,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上来。大伯家突然来叫,还是“好事”——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回头看向父亲。
周建国还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窗外那棵凤凰花树,红得像是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