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订后正文）**
天刚亮，筒子楼里还静悄悄的。晚棠轻轻带上门，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存折。封皮边缘磨得发白。
她没吃早饭。
证券交易所得倒两趟公交。车上人挤人，汗味混着油烟气。晚棠找了个角落站着，存折贴身放着，手指隔着布料能摸到轮廓。
心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几只股票的名字，模糊记得会涨。可具体哪年哪月，涨多少，记不清了。万一不一样了呢？
不敢想。
交易所门口排着长队。人真多，个个伸着脖子。空气里一股焦灼的兴奋，像水要烧开。有人攥着报纸，金融版翻得起毛；有人唾沫横飞地争论。
“现在不入市，以后肠子都得悔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
晚棠排到队尾，低下头。
队伍挪得慢。每往前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终于轮到她。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正低头织毛衣。眼皮没抬。
“开户？”
“嗯。”
“身份证。”
晚棠递过去。姑娘扫了一眼，抬头打量她，眼神有点诧异。
“存多少？”
“三千。”声音很轻，但清晰。
姑娘挑了挑眉，没说话，低头填单子。钢笔沙沙响，每一声都敲在晚棠心上。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桌上那张退休申请表。也是这么一张纸，轻飘飘的，能压垮人。
手续办完，拿到一张薄薄的股东代码卡。塑料的，捏着有点凉。
交易大厅里更是人山人海。
正面墙上挂着巨大电子屏，红绿数字不停跳。人群仰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涨了，一阵欢呼；跌了，一片叹息。空气浑浊，烟味、汗味、韭菜盒子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晚棠挤到委托柜台前，手心全是汗。
她报了那几只股票的名字。柜台后是个大叔，一边敲键盘一边嘟囔：“这几只？盘子小，波动大。小姑娘，你确定？”
“确定。”
大叔摇摇头。委托单打出来，晚棠签字，手指有点抖。
三千块钱，变成了一串数字。
转身离开时，腿有点软。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往交易所跑。
不敢告诉家里人，只说去图书馆。母亲忙缝纫活，父亲闷在阳台，都没多问。只有晚舟察觉了，有次她出门，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姐，早点回来”。
行情屏幕成了她每天的全部。
第一天，她买的股票一动不动。屏幕上一片绿，心往下沉。旁边一个大叔凑过来，递了根烟，她摆摆手。
“小姑娘，你也来炒？”大叔五十来岁，脸膛红红的，笑起来和气。
晚棠笑了笑，没说话。
“玩这个，心态得好。”大叔自己把烟点上，“涨了别狂，跌了别慌。我看你天天来，盯得挺紧。”
“就看看。”
“看看好。”大叔吐了个烟圈，“这玩意儿，比赌博还刺激。昨天隔壁老李，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今天一早全赔进去了，脸都绿了。”
晚棠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屏幕翻红了。
她买的“深发展”，涨了五分钱。数字很小，但在那片绿色里，扎眼。晚棠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了很久，眼睛发酸。
大叔又凑过来。
“哟，手气不错。深发展，有点眼光。”
“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大叔拍拍她的肩，“不过听我一句，见好就收。这市场，吃人不吐骨头。”
晚棠点点头。
心里知道，这才刚开始。
第三天，第四天……那几只股票像睡醒了，开始往上窜。红的数字越来越多，涨幅从几分到几毛。大厅里气氛越来越热，欢呼声此起彼伏。
晚棠始终安静站在角落。
她看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既兴奋，又害怕。记忆没错，股票真的涨了。可涨这么快，这么猛，反而让她不安。
蝴蝶效应。
这个词冒出来，她打了个寒颤。
一周后，她去柜台查询资产。工作人员递过单子，她看了一眼，愣在原地。
三千块，变成了五千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三。
翻了一倍还多。
血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她攥着单子，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周围嘈杂的人声像隔了层膜。
弟弟的债，能还上了。不止能还上，还能剩不少。
腿有点软，她扶住柜台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必须冷静。
她知道巅峰远不止此，继续持有，可能还能翻几倍。可她也清楚记得，九十年代初的股市，暴涨之后往往跟着暴跌。多少人一夜暴富，又一夜赤贫。
不能贪。
晚棠走到交易柜台前排队。脑子里飞快盘算。还掉三百五，还剩四千多。这笔钱，或许能做点什么。母亲的缝纫机要换零件，父亲退休后，总不能一直闲着。
“卖多少？”轮到她了。
“全卖。”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干脆，几乎没有犹豫。工作人员诧异地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委托单递出来，她签字，手很稳。
走出交易大厅，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眼看天。蓝得很透，一丝云都没有。口袋里那张新存款单，薄薄的，却好像有千斤重。压得心口发胀，又莫名踏实。
该回家了。
走下台阶，脚步轻快了许多。路过报亭，买了份晚报，想看看国库券的消息——更稳妥的路，还得找。
正要往公交站走，旁边两个刚从交易所出来的男人，嗓门很大地聊着天。
“……所以说，还是得跟着政策走。”
“可不是嘛。对了，你听说了吗？纺织厂那边出事了！”
晚棠脚步猛地顿住。
那男人压低声音，但字句还是飘了过来：“……就昨天夜里，车间机器故障，好像伤着人了。具体还不清楚，厂里封锁消息呢。”
另一个咂咂嘴：“唉，这年头……”
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响，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纺织厂？伤着人？她猛地转身，想追上去问清楚，那两个男人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父亲今天早上好像出门了，说是去厂里办点手续。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拔腿就往公交站跑。公交车刚开走一辆，下一趟还得等十分钟。晚棠站在站牌下，焦躁地跺着脚，眼睛死死盯着来车的方向。
风刮过来，带着尘土味。
手里的报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