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行。”她清了清嗓子,“妈,当然行。您的手艺,院里谁不夸。”
陈秀兰眼睛亮了,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机身。她站起身,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就是落灰久了,得上点油。线轴也得换。”
“我帮您搬。”
母女俩合力,把缝纫机从朝北的卧室挪到客厅窗户底下。那里采光最好。陈秀兰用湿抹布擦机身,黑色油漆渐渐露出光泽,蝴蝶标志闪着暗金色的光。
晚棠去水房打水,回来时母亲已经坐在缝纫机前了。她踩了两下踏板,机器嘎吱响。
“得买机油。”陈秀兰说。
“我去买。”晚棠放下水盆,“还需要什么?线、布料……”
“先买点碎布头吧,便宜的就行。我练练手。”
晚棠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布料市场在城西。九十年代中期的市场已经热闹起来,棚子挨着棚子,各色花布挂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棉絮味。
晚棠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胖女人,正踩着缝纫机改裤脚。
“阿姨,碎布头怎么卖?”
“那边筐里,五毛钱一斤,自己挑。”
晚棠蹲在竹筐前翻捡。都是边角料,大小不一。她专挑素色和格子的。挑了三四斤,摊主称了称。
“一块八。”
晚棠付了钱,把机油和线塞进布袋。沉甸甸的袋子挂在车把上,她蹬着自行车往回赶。
到家时已是傍晚。
筒子楼里飘着饭菜香。晚棠推开门,看见缝纫机前已经围了两个人。
是隔壁的李婶和对门的王阿姨。
“哎哟晚棠回来啦。”李婶笑眯眯的,“听说你妈要重出江湖了?我这条裤子,裤腿长了,找你妈给裁一裁。”
陈秀兰正拿着软尺给王阿姨量腰围。
“你这腰身,得放一寸半。料子还有吗?”
“有有有,我明天拿过来。”王阿姨连连点头,“秀兰啊,你这手艺要是捡起来,咱们可省事了。”
“我收一块五就行。”陈秀兰说。
“那敢情好!”
晚棠把布料放到母亲脚边。陈秀兰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弯。
“挑得挺实用。”
接下来的几天,缝纫机几乎没停过。
嘎吱嘎吱的响声从早响到晚。陈秀兰先用碎布头做了几个围裙,针脚细密匀称,挂在窗户边当样品。很快就有人上门,不是改衣服就是做床单。
收费便宜,手艺又好,消息传得飞快。
第三天下午,晚棠放学回家时,看见客厅里等着三个人。都是附近楼里的阿姨,手里抱着布料。
“秀兰这速度,比我年轻时候快多了。”
“可不是嘛,这走线,多直。”
陈秀兰坐在缝纫机前,背挺得笔直。她戴着老花镜,低头咬断线头,手指翻飞。晚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母亲脸上有一种光。
那是一种被需要的光。
晚饭时,陈秀兰多炒了个鸡蛋。
“今天接了五单。”她给丈夫碗里夹了一筷子,“收了七块五。”
周建国“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妈,您慢点做,别累着。”晚棠说。
“累什么,比在厂里轻松多了。”陈秀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就是眼睛有点花。”
晚舟一直没说话,闷头吃饭。晚棠看了他一眼,弟弟的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
夜里,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晚棠推开弟弟的房门。周晚舟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姐。”
“嗯。”
“妈……真的能赚到钱吗?”
晚棠在床边坐下。
“至少是个开始。”她说,“总比闲着强。”
晚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那三百五十块……”
“我说了,我想办法。”晚棠打断他,“你这两天别出门,尤其是明天晚上。”
纸条上写的期限就是明晚八点,纺织厂后门。
周晚舟的肩膀僵了僵。
“姐,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晚棠站起身,“你去了更麻烦。在家待着,陪妈说说话。”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缝纫机上盖着一块素色棉布,是母亲新做的防尘罩。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哑光。
母亲睡了,父亲的房门关着。
晚棠回到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币,最大的面额是十块。
她数了三遍。
三百二十一块六毛。
还差三十块。
晚棠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尾。重生回来这些天,她一直盯着父亲退休的事。现在想想,有点可笑。
命运像一张大网。
但至少,母亲找到了那束光。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月光移动,水渍的形状也跟着变。
第二天是周六。
陈秀兰一大早就开工了。缝纫机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晚棠起床时,看见母亲已经做好了一条裙子,湖蓝色的确良,正用熨斗仔细地烫平。
“刘姐女儿的生日礼物。”陈秀兰说,“小姑娘十六岁,想要条新裙子。”
晚棠走过去摸了摸。布料挺括,做工细致。
“妈,您这手艺,开店都够了。”
“开店?”陈秀兰笑了,“那得多少本钱。现在这样挺好。”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下午,晚棠出了门。
她没去纺织厂后门,去了城东的证券交易所。那是一栋五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大厅里人声鼎沸。
红绿闪烁的电子屏挂满整面墙。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人们挤在柜台前,脖子伸得老长。
晚棠站在门口,有点恍惚。
前世她炒过股。她记得有支叫“深发展”的股票,后来涨得很凶。
可是具体怎么操作……记忆像蒙了一层雾。
她摸了摸口袋。
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三千块钱存折,是父亲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今天早上,她偷偷拿了出来。
手心里全是汗。
柜台前排着长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跟同伴分析走势。
“我跟你说,现在入市正是时候!”
晚棠听着,脚步挪不动。
三千块。如果赔了,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赌吗?
她攥紧存折,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最后,她转身离开了大厅。
太阳西斜,把街道染成橘红色。晚棠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慢。路过邮电局时,她看见门口贴着宣传海报——“国库券,国家信用,稳定收益”。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回到筒子楼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里,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
晚棠在树下停住脚步。
父亲周建国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背着手,仰头望着远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纺织厂那根高大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一缕一缕,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烟囱还在工作。
但晚棠知道,那将是最后的白烟。
周建国站了很久,像一尊雕塑。晚棠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凤凰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有几片沾在父亲的肩头。他没有拂去,依然望着那个方向,望着他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晚棠忽然觉得,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存折。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磨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