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条像块烧红的炭,在口袋里烫着她的腿。晚棠把它攥在手里,转身出了弟弟的房间。
母亲陈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煤球炉子刚生起来,烟顺着窗户往外飘。
“妈。”晚棠站在厨房门口。
“嗯?”陈秀兰没回头,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叫晚舟起来吃饭。”
“他……还睡着呢。”
“睡什么睡。”陈秀兰的语气有点冲,鸡蛋在热油里滋啦作响,“你去叫他。”
晚棠没动。她看着母亲微胖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
“妈,晚舟最近……是不是跟您要过钱?”
陈秀兰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要什么钱?”她转过身,圆脸上带着疑惑,“他上个月说要买复习资料,我给了十块。怎么了?”
“没事。”晚棠摇摇头,“就问问。”
她退出来,心里那团疑云更重了。十块钱,跟纸条上要求的数目肯定对不上。
回到客厅,父亲周建国已经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了。晨光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爸。”晚棠走过去。
周建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晚舟……”晚棠咬了咬下唇,“他要是缺钱,您知道吗?”
报纸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气。
“他缺什么钱?”周建国的声音闷闷的,“饭有得吃,学有得上,还要什么钱?整天不学好。”
话说到这份上,没法再问了。
晚棠转身往弟弟房间走。推开门,晚舟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见她进来,他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姐。”
“起来吃饭。”晚棠说,声音很平静。
等他洗漱完坐到饭桌前,气氛更僵了。
陈秀兰把粥碗重重放在他面前,米汤溅出来几滴。周建国埋头喝粥,眼皮都没抬。晚棠坐在弟弟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只被围住的小兽。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只有喝粥的吸溜声,筷子碰碗的轻响。窗外的广播开始放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国企改制的进展。周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扒饭。
吃完饭,陈秀兰收拾碗筷,周建国拿起报纸去了阳台。晚棠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跟我来。”
她说完就往自己房间走,没回头。几秒钟后,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关上门,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晚棠没开灯,就站在那点昏暗的光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这是什么?”
她把纸条展开,递到晚舟面前。
晚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话。”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欠谁的钱?欠多少?”
“我……我没有……”
“没有?”晚棠把纸条又往前递了递,几乎戳到他鼻尖,“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周晚舟,明天晚上八点,纺织厂后门见——见谁?见鬼吗?”
晚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别开脸,盯着墙角那摊水渍——昨晚下雨漏进来的,还没干透。
“姐,你别管。”
“我不管你谁管?”晚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进肉里,“爸妈那边我瞒着呢,你以为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爸那个脾气,妈那个身体——你想气死他们是不是?”
晚舟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广播都换成了歌曲,他才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三百。”
晚棠愣住了。
三百块。九十年代初,父亲周建国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两百出头。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三百块?你拿三百块干什么去了?”
晚舟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有。
“我想赚钱。”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说有个好项目,投进去,一个月能翻倍。爸要退休了,妈身体又不好,天天晚上咳嗽,我都听见了……我就想,要是能赚点钱,家里……”
他说不下去了。
晚棠站在那里,手里的纸条被攥得皱成一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傻不傻?”她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了,“这种话你也信?天上掉馅饼的事,轮得到你吗?那些人是谁?你认识吗?”
“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都是放屁!”晚棠打断他,胸口起伏着,“三百块,三百块啊周晚舟!你知不知道三百块意味着什么?妈得踩多少天缝纫机?爸得在车间站多少个小时?你就这么轻飘飘扔出去了?”
晚舟不吭声了。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
晚棠看着他,火气慢慢消下去,剩下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她重生回来,以为能改变一切,可现实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过来。
她蹲下来,手放在弟弟肩膀上。
“那些人是谁?”她问,语气软了一些。
“……不认识。”晚舟的声音闷闷的,“在录像厅认识的,说是什么公司的,搞集资。他们说投得越多赚得越多,我就……我就把攒的压岁钱都拿出来了,还跟同学借了点。”
“借了多少?”
“五十。”
晚棠闭了闭眼。三百五,这下更麻烦了。
“纸条是谁写的?”
“不知道。”晚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昨天放学塞我书包里的。姐,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打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棠想起昨晚他身上的伤,那些青紫的痕迹,突然明白了。
不是打架打的。
是被人打的。
“他们动过手了?”她问。
晚舟点点头,又把头埋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邻居晾衣服的声音,竹竿架在铁架上,吱呀吱呀的。
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个小孩在跳皮筋,嘴里念着童谣,咯咯地笑。阳光很好,凤凰花开得正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她手里攥着三百五十块的债务,和一个被人骗了的弟弟。
“这事别跟爸妈说。”她转过身,语气很平静,“钱我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晚舟也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三百多块呢,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晚棠把纸条仔细叠好,放回口袋,“晚上八点,纺织厂后门是吧?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晚舟急了,“那些人很凶的,你一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晚棠看着他,“你一个人去,再被打一顿?然后呢?钱还不上,他们天天来找你,找上门来,到时候爸妈能还上钱吗?”
晚舟噎住了。
“在家待着。”晚棠拉开房门,“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想办法。”
她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客厅里空荡荡的,父母都不在。阳台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
晚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
筒子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百五十块。九十年代初,她知道有几支股票后来会疯涨。可她现在连开户的钱都没有。借?跟谁借?亲戚朋友都过得紧巴巴的。
走到一楼,隔壁赵叔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筐里塞着半份报纸。看见她,赵叔咧开嘴笑了。
“晚棠,出去啊?”
“嗯,赵叔。”
“你爸那退休的事……”赵叔压低声音,八字胡一翘一翘的,“我听说了,第一批名单上有他。你劝劝他,想开点,啊?”
晚棠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筒子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家属院里人来人往,买菜回来的阿姨提着篮子,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往回走。
上楼,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父亲还在阳台,母亲不在厨房。晚棠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父母卧室时,脚步顿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轻轻推开一点缝。
陈秀兰正坐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前。缝纫机上盖着的布被掀开了,落满的灰尘被擦掉了一大片,露出黑色的机身。母亲手里拿着块抹布,正一点一点擦拭着踏板,动作很慢,很仔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粗糙的手指上。那些被针扎过无数次的手指,关节微微变形。
晚棠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秀兰擦完了踏板,又去擦机头。她的手在蝴蝶标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眼神很复杂,像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见了门外的女儿。
母女俩对视着。
陈秀兰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棠。”她说,“妈想重新开始做衣服。你……你觉得行吗?”
晚棠愣住了。
缝纫机上的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母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可那台缝纫机,已经闲置好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