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震动时,我正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柱里,灰尘打转。
头疼。
那个红色问号烙在脑子里,一抽一抽地疼。
我摸过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先生吗?”男人的声音,沙哑,语速快,“我是孙建业。我们……天台上那个。”
记忆翻出来。半个月前,城西烂尾楼。那个穿皱西装、站在边缘、头顶数字猩红的男人。我抓住了他的胳膊。数字回跳。他瘫在地上哭。楼下打太极的老头,数字瘪下去一截。
“记得。”我说,“有事?”
“我想见您。”他压低声音,“就今天,老地方。有些事……不对劲。”
“你好好活着就行。”
“不是谢您!”他急了,“是跟我有关,可能……也跟您有关。求您了,就半小时。”
沉默了几秒。
“……几点。”
“下午四点。天台等您。”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食指的疤。
不对劲。
他说不对劲。
***
下午四点,城西烂尾楼。脚手架锈得发红,空气里有霉味和尿臊味。
推开天台铁门。
孙建业背对着我,站在中央。西装熨过了,头发梳得整齐,抹了发胶。
他转过身。
我愣了一下。
半个月前那个瘫在地上哭的男人不见了。眼前这人站得笔直,眼神亮,透着锐利。
“陈先生。”他快步过来,伸出手。
我没握。
他尴尬地收回手。“谢谢您能来。”
“什么事。”我问。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翻身了。”
我没吭声。
“公司破产,债,老婆孩子跑了。”他说得很快,“那天来这儿,是真不想活了。但您拉了我一把之后,我回去睡了三天。醒来后,脑子……清醒了。”
他顿了顿,眼神恍惚了一瞬。
“以前想不通的事,突然通了。不敢做的决定,敢做了。我把最后家底全押上,投了个项目。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他脸上浮起兴奋混杂后怕的表情。
“结果成了。赚了一大笔。债还清,公司活过来。上周接了个大单子,够吃三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先生,我知道这话邪门。但我总觉得……跟您有关。您碰了我一下之后,我运气好得邪门。”
风吹过来,有点冷。
“所以呢。”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递过来。“五万。心意。您一定得收。”
我没接。
“我不缺钱。”
“您拿着!”他硬塞过来,“不然我良心过不去。您救了我的命,还给了运气。”
我看着他。眼神诚恳,急切。
我接过信封,很薄。
“还有别的事吗。”
“有。”他舔舔嘴唇,声音更低了,“我那个大单子,是从老对头赵志宏手里抢的。他做建材的,以前压得我喘不过气。但就前几天,他出事了。”
我看着他。
“工地安全事故,死两人。银行抽贷。税务稽查,偷税漏税。”孙建业语速快得像背稿子,“昨天早上,他公司楼顶,跳下去了。二十多层。”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新闻说破产压力大。但我知道不是。老赵是硬骨头。这次……所有倒霉事挤在一块儿,像有人安排好了一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还有一丝没察觉的兴奋。
“陈先生,您说……这会不会也跟您有关?”
我没回答。
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慢慢说,“没那种本事。”
“可……”
“钱我收了。”我把信封塞进口袋,“这事到此为止。别联系我,别提我。明白吗?”
他张了张嘴。
我已经转身,推开铁门下楼。
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回响。
***
回到家,天快黑了。
我没开灯,坐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在脸上。
打开浏览器,输入“赵志宏 跳楼”。
搜索结果跳出来。本地新闻,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文字简短:公司陷入困境,警方排除他杀。
我关掉,又搜“赵志宏 公司 事故”。
工地安全事故,两周前。银行抽贷,一周前。税务稽查,四天前。跳楼,昨天。
时间线清晰得像剧本。
孙建业重置,半个月前。
赵志宏出事,两周前开始。
巧合?
我不信巧合了。
搜“孙建业 公司 近期项目”。
财经新闻跳出来。“破产商人绝地翻身,斩获政府重点工程”。配图是孙建业在签约仪式上,举杯,笑容满面。文章提到,项目原本是赵志宏公司最有希望拿下的。
最后一段写:“竞争对手的突然离场,或许也为孙建业的崛起提供了某种机遇。”
机遇。
我关掉网页。
房间很暗,只有屏幕光。我坐着,没动。
代价。
孙建业的直接代价,是那个晨练老头减少的时间。老头可能胸口闷几天,或生场小病。
但赵志宏呢?
他的破产,他的跳楼,和孙建业的翻身,时间咬得太紧。
如果不只是抽走时间,塞给另一个人。
如果它还会引发别的东西。
运气。
命运的偏移。
孙建业说,他脑子清醒了,运气邪门。
赵志宏呢?所有倒霉事挤在一起。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掉。
像天平两端。
我抬起手,看掌心。皮肤在屏幕光下发青。
这只手碰过孙建业。
然后孙建业翻身了。
赵志宏跳楼了。
中间的联系,我看不见。但那种黏腻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直接的抽取和赋予。
是更隐蔽的,更残酷的。
它不满足于只拿走时间。它要重新排列命运的轨迹,把一个人的上升,建筑在另一个人的坠落之上。
而这一切,始于我的触碰。
我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握得很紧。
指甲陷进掌心,熟悉的痛感传来。
这次,痛感里混着别的。
冰冷的、滑腻的恶心。
我松开手,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林渡的名字静静躺着。
他说他在研究这些。他说他能给我答案。
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几秒后,我把手机扔回桌上。
屏幕暗下去。
黑暗中,我坐着,看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上空,隐约浮动着微弱光点,是数字,是倒计时,是这片夜幕下无声闪烁的星海。
而我坐在这里,口袋里揣着一个信封。
五万块钱。
沾着血的钱。
不是孙建业的血。
是赵志宏的。
还有晨练老头的,陌生女孩的,西装男的,张医生的,老爷子的……
所有人的。
我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红色的问号,正慢慢裂开,渗出粘稠的、黑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