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鹏电话打来时,我正盯着窗外发呆。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天灰得让人胸闷。
“默子!晚上必须来啊!哥们儿出院了,老地方,吉祥厅!”
他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拇指摩挲着食指侧面的疤。“几点?”
“六点!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苏晓下午发信息说复查改期了。也好。
晚上到餐馆时,二楼包厢已经闹哄哄坐满了。烟味酒气混着菜香,扑了一脸。刘鹏坐在主位,穿着新外套,脸红扑扑的。看见我,他眼睛一亮。
“这儿!”
我挨着他坐下。他爸妈都在,看见我就笑,他妈眼眶瞬间红了。
“小陈来了,”他爸给我倒茶,“那天多亏你。”
“应该的。”
刘鹏妈抹了下眼角。“鹏鹏当时那样子……我真不知道……”
“妈!”刘鹏搂住她肩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来,举杯!”
杯子叮当碰在一起。我抿了一口,啤酒冰得扎喉咙。
菜一道道上。刘鹏挨个敬酒,话越来越密。他恢复得太好了,好得扎眼。
我低头吃菜。耳朵里灌满各种声音。
只有刘鹏妈,偶尔停下筷子看儿子。眼神里那种珍惜,用力得有点吓人。看久了,又透出点别的。
像是疑惑。
酒过三巡,刘鹏凑过来,胳膊重重搭在我肩上。满身酒气。
“默子,再走一个!”
我跟他碰了杯。
他一口闷了,哈着气,眼睛烧得发亮,直勾勾盯着我。
“说真的,”他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朵上,“你跟我说句实话。”
我后背绷紧了。
“嗯?”
他嘿嘿笑,拍了拍我的肩。
“你是不是会啥魔法啊?”
桌上吵得很,这话混在划拳声里,不突兀。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我扯了扯嘴角,脸皮却像冻住了。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不住胃里翻上来的寒意。
“瞎说什么。”我放下杯子,“喝多了吧你。”
“没瞎说!”他胳膊用力,把我搂得更紧,声音压成气音,“我当时……真的感觉不对劲。飘乎乎的,要散架了。眼前都发白。”
他顿了顿,眼里醉意褪去一瞬,露出惊悸。
“然后你就来了。”
“你抓住我手的时候,我他妈……好像一下子又被拽回来了。特别邪乎。”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捶了我肩膀一下。
“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肯定是失血过多幻觉了!来来,喝酒!”
他又去跟别人闹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杯子外壁凝着水珠,冰凉湿滑。我慢慢握紧,指尖传来刺痛。
刚才那一瞬,他眼睛扫过我的脸。
那眼神里,有东西闪了过去。
不是玩笑。
是试探。
酒席还在继续。刘鹏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他爸妈笑着看他们闹。包厢里热气蒸腾,每个人头顶的数字在烟雾里安静跳动。
刘鹏头顶是五年多。
是我给的。
代价是那个陌生女孩锐减的五年。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觉得哪里不对劲,空落落地漏着风?
我夹了块黄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小陈,吃菜啊。”刘鹏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她头顶数字不长不短。她看着我笑,但眼睛深处那点疑惑还在。
“谢谢阿姨。”
“该我们谢你。”她叹气,“鹏鹏这次……真是捡回条命。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可能就……”
她没说完,摇摇头。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道了谢,低头啃排骨。酱汁齁咸。
刘鹏闹腾完,喘着气坐回来,满头汗。他抓起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又凑过来。
“默子。”
“嗯。”
“你最近……”他挠挠头,像随口一问,“是不是遇到啥事了?气色不太好,老心不在焉的。”
我抬眼看他。
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有点飘,没看我,落在空盘子上。
“没什么事。”我说,“没睡好。”
“哦。”他点点头,拿酒瓶倒酒,倒得太满,溢出来。他没擦,盯着那摊酒渍,忽然又开口。
“我住院那几天,做了好多梦。”
我没接话。
“有个梦特别清楚。”他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我梦见……飘在一个特别黑的地方,周围啥也没有。看见好多线。细细的,发着光,连在好多人身上。有的亮,有的暗。”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有条线,特别暗,快断了,连在我身上。突然就有另一条线,不知道从哪儿伸过来,接上了。那条新接上的线……是从另一个人身上扯过来的。我这边亮了,那个人身上的线,唰一下,暗了一大截。”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包厢里的喧闹成了模糊背景音。划拳声,劝酒声,碗碟碰撞声,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后来我就醒了。”刘鹏转过头,对我咧嘴笑,露出白牙,“你说这梦怪不怪?麻药后遗症吧?”
他眼睛看着我。
里面干干净净,像真的只是在分享荒诞的梦。
但我看见他搁在腿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可能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梦都是乱的。”
“也是。”他耸耸肩,不再提,转身又加入笑闹。
我坐在那里,后背贴着椅背。衬衫里面,一层冷汗慢慢渗出来,冰凉地黏在皮肤上。
不是梦。
他描述的,太像了。
像那个雨夜,我抓住他手腕时,眼角余光瞥见的、马路对面女孩头顶骤然缩短的数字。像一道无形的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强行扯走了另一段生命。
他知道?
不,不可能。他当时昏迷着。
那是……直觉?残留的感知?还是被转移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印记?
宴席快散时,刘鹏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被他爸和朋友架着。他还在含糊喊:“默子!下次……单独喝!咱俩好好唠!”
我点头说好。
走到餐馆门口,夜风一吹,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银光。
刘鹏妈追出来,塞给我一把伞。
“拿着,别淋着。有空常来玩。”
“谢谢阿姨。”我接过伞。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我,欲言又止。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
“小陈,”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鹏鹏这次醒来以后……有点不太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皱眉,眼神困惑,“就是……有时候挺开心,跟以前一样。有时候又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有点空。好像在想别的事。对我跟他爸,也……客气了不少。”
她顿了顿,摇摇头。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孩子捡回条命,我总怕哪里没照顾好。”她勉强笑了笑,“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餐馆门口,望着儿子被搀扶上车的身影,一动不动。昏黄灯光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在水洼里投下破碎倒影。行人匆匆,每个人头顶都悬浮着微光数字,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沉默的、倒悬的星海。
刘鹏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魔法。
线。
暗了一大截。
还有他妈说的,客气了不少。
王奶奶卖掉老伴邮票时,也是那么“客气”,那么平静。张医生在诊室里失控前,是不是也对病人“客气”过?
苏晓呢?
她依赖我,对我笑,眼睛亮晶晶的。
可她在病房里教孩子折纸飞机,独自一人时,笑容褪去,露出过一片平静的空白。
那空白下面,是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被雨水打湿,模糊一片。擦干净,是苏晓的信息。
“复查时间定了,后天下午两点。你能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
雨越下越密,敲打着伞面,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街道对面,公交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广告灯箱发出惨白的光。我忽然想起那个女孩,那个被我夺走五年时间的陌生女孩。她现在会在哪儿?是不是也站在某个公交站台下,等着永远晚点的车,觉得人生被谁偷偷按了快进键?
而我,撑着伞,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另一条需要我陪伴的请求。
光。
我需要那束光。
可如果每束光,都需要从别处掠夺燃料?
如果点亮一盏灯,就意味着让另一处陷入更深的黑暗?
如果那光本身,照亮的只是一条通往非人之路的入口?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着雨水味道灌进肺里。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能。”
我回了过去。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雨夜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潮湿的迷宫。头顶的数字是唯一的路标,却指向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细想的终点。
而我,撑着伞,走在雨里。
怀里揣着一个快要捂不住的秘密。
和一个发小醉后试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