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屏幕被苏晓的信息塞满了。
“睡了吗?”
“我睡不着。”
“想到明天检查,有点紧张。”
最后一条:“不过想到你那天来看我,又觉得没那么怕了。”
我站在漆黑的楼道里,盯着那些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才敲出三个字。
“别紧张。”
发出去。太干了。
我又补了一句:“会好的。”
她秒回:“嗯!借你吉言!(๑´ㅂ`๑)”
收起手机,我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比楼道还黑。我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那个流浪汉的话又在脑子里冒出来。容器。泵。水。
疯子的话。
我甩甩头,走进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我一哆嗦。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头顶空空如也。
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苍白答卷。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信息先来了。
“我出发啦!”
后面跟着个加油的表情。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嗯”。洗漱,出门。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头顶数字密密麻麻跳着。我避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手机又震。
“到医院了!人好多……”
“排队中。”
“好无聊。”
我一条条看过去,没回。走到公司楼下时,手机响了。
是苏晓。
我接起来。
“陈默!”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你猜怎么着?”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检查结果!”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医生说我指标……好转了!”
我没说话。
“真的!”她语速很快,“主治医生都惊了,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好几个医生围着我的片子看,讨论了半天。”
我喉咙发紧。
“他们说可能是误诊,或者我体质特殊,自愈了。”她笑出声,“但我总觉得,是你带来的好运。”
我握紧手机。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晚上有空吗?”她问,声音里带着期待,“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庆祝一下。”
我沉默了几秒。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雀跃起来,“地方我定,晚点发你地址!”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看着街上的人流。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抬手挡了挡。
心里那点因为张医生、因为流浪汉而产生的阴霾,好像被这通电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亮漏了进来。
虽然知道这光亮背后是什么。
但我还是需要它。
一整天工作心不在焉。表格填错了好几次,被主管说了两句。我低头道歉,脑子里却全是苏晓的声音。
“好转了。”
“是你带来的好运。”
下班前,地址发过来了。一家小餐馆,离医院不远。我收拾东西出门。
走进餐馆时,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窗边,侧着脸看外面的街景。夕阳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暖色。头发好像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肩上。
她转过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里!”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她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随便点了两个菜。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嘴角弯起很大的弧度,“就是觉得……好不真实。”
她顿了顿,继续说:“一个月前,我还躺在病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她伸出手,在桌上摊开手掌。手指纤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现在,我坐在这里,和你吃饭。”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做梦一样。”
我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
“不是梦。”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才觉得……是你带来的奇迹。”
菜上来了。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她胃口好像不错,吃了小半碗饭。我看着她,想起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时,她瘦得几乎脱形。
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点血色。
“对了。”她放下筷子,“医生让我下周再复查一次。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考虑减少药量了。”
“好事。”
“嗯。”她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你下周有空吗?”
我抬头看她。
“我……一个人去复查,有点怕。”她声音小了下去,“虽然知道没什么好怕的,但就是……”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什么时候?”
“周三上午。”她立刻说,眼睛又亮起来,“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我……”
“我去。”
她愣住,然后笑容一点点绽开。
“真的?”
“嗯。”
“太好了!”她几乎要跳起来,但克制住了,只是手指在桌下轻轻绞在一起,“那……我等你。”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她说想走走,我们就沿着街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走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命运吗?”
我脚步顿了顿。
“什么意思?”
“就是……”她歪着头,像在思考怎么表达,“我以前不信。觉得人生都是随机的,生病也是运气不好。”
她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但现在我有点信了。”她转过头看我,“如果不是命运,怎么会让我遇到你?”
我喉咙发紧。
“巧合而已。”
“不是巧合。”她摇头,很认真的样子,“那么多病房,你偏偏进了我那间。那么多病人,你偏偏来看我。”
她停下脚步,面对着我。
“而且你来了之后,我就开始好转了。”她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这不是命运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过不管是不是命运,我都谢谢你。”她声音轻快,“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现在陪我吃饭,谢谢你说下周陪我去复查。”
她数着,一条一条。
“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我走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摆。
那么鲜活。
那么真实。
而我清楚,这份鲜活背后,是某个陌生人被抽走的七年。是张医生在楼梯间崩溃的倾诉,是“别学医”那句绝望的警告。
可当我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那些罪恶感好像暂时退到了阴影里。
光亮太刺眼了。
刺眼到让人想暂时闭上眼睛,假装阴影不存在。
走到她家楼下。她住在一个老小区,楼房外墙斑驳,楼道灯也是坏的。
“我到了。”她转身,面对我,“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那……”她犹豫了一下,“周三见?”
“周三见。”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楼道。黑暗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我站在楼下,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
我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
手机震了。
我拿出来看。
“到家了!今天真的很开心!晚安!( ̄▽ ̄)~”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
“安。”
收起手机,我往回走。夜风有点凉,我拉高衣领。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手机又震了。我以为又是苏晓,掏出来看。
不是。
是一个陌生号码。
信息很短。
“小心光。”
只有三个字。
我愣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拨过去,又停住。
可能是发错了。
也可能是……
我没往下想,把手机塞回口袋。绿灯亮了,我迈步往前走。
周三早上,我请了假。坐地铁去医院。到的时候,苏晓已经在挂号处排队了。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你来啦!”
“嗯。”
“我挂好号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前面还有三个人。”
我们在候诊区坐下。她有点紧张,手指绞在一起。我看着她,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一个人……有点怕。”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
“别怕。”
她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叫到她的号。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了。”
“去吧。”
她走进诊室。门关上。我坐在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头顶的数字在日光灯下跳动。
我盯着诊室的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苏晓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
“怎么样?”
她抬头看我,然后慢慢扬起嘴角。
“医生说……”她顿了顿,笑容一点点绽开,“指标稳定了。药量可以减半。”
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
我们去拿药,然后离开医院。走到门口时,阳光正好。她停下脚步,仰起脸,闭上眼睛。
“活着真好。”她轻声说。
我没说话。
她睁开眼,转头看我。
“陈默。”
“嗯?”
“谢谢你。”她说,很认真,“真的。”
我摇头。
“不用谢。”
“要谢的。”她固执地说,“没有你,我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
但我懂。
送她到家楼下。她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下次……还能一起吃饭吗?”
“能。”
“看电影呢?”
“能。”
她笑了。
“那就说定了。”她转身走进楼道,又回头,“路上小心。”
“嗯。”
我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地铁站,手机震了。我掏出来看。
是苏晓。
“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下次我请你看电影!”
“好。”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隧道。
手机又震了。
我拿出来看。
还是苏晓。
“明天复查,你能来吗?我一个人……有点怕。”
我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我需要这束光。
哪怕知道它背后,是张医生头顶那串锐减的数字,是楼梯间里压抑的呜咽,是某个陌生人被抽走的七年。
哪怕知道这光越亮,影子就越深。
但我还是需要它。
黑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