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股消毒水味儿好像黏在衣服上了,洗都洗不掉。
我坐在公交车上,盯着窗外。阳光晃眼,街景流过去,像褪色的胶片。脑子里反复响着护士那句话:“张医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火气特别大。”
还有苏晓最后那个笑容。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搅得胃里发紧。
我得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看什么?确认代价真的生效了?还是想亲眼看看自己造的孽?
不知道。
脚已经往医院方向迈了。
下午的儿科门诊人少些。候诊区坐着几个家长,孩子蔫蔫地靠在怀里。头顶数字参差不齐地跳。
我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假装看手机。眼睛盯着第三诊室的门。
门牌上写着“张维民副主任医师”。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后面跟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但眉头拧着。
张医生。
他头顶的数字清晰得很:【00:03:17:08】。
三天十七小时零八秒。
昨天看还是七年多,现在只剩这些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手心开始冒汗。
张医生没注意到我。他跟那女人又说了几句,语气还算平和,但透着一股子不耐烦。“药按时吃,观察体温,别老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女人嗫嚅着点头,走了。
张医生转身回诊室,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传来他重重坐进椅子的声音,还有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叹息。
下一个病人很快进去。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咳嗽得脸通红。
诊室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咳嗽几天了?”
“三天,张医生,吃了药没见好……”
“听一下。”
一阵窸窣。孩子短促的吸气声。
“肺里有点啰音。上次开的药是不是没按时吃?”
“吃了啊,一顿没落……”
“那怎么还这样?”张医生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家长要配合,光靠医生开药有什么用?”
孩子爸爸的声音有点急:“我们真的按时喂了,孩子遭罪我们更心疼……”
“心疼就按医嘱来!”张医生打断他,语速很快。“换个抗生素,再加点雾化。去缴费拿药,明天再来复诊。”
“还要来啊?孩子明天幼儿园有活动……”
“活动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张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家长怎么当的?孩子病没好透就想往外跑,感染加重了谁负责?”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孩子小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哭!”张医生吼了一句,不是对孩子,是对着空气。“都出去!下一个!”
门被猛地拉开。孩子爸爸脸色难看地牵着孩子走出来,嘴里低声嘟囔。小男孩还在抽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缩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边缘的毛刺。
下一个进去的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孩。老人态度谦卑,说话小心翼翼。
起初还好。
张医生开了检查单。老人絮絮叨叨地问检查要不要空腹,辐射大不大。
张医生解释了一遍。
老人没听清,又问。
张医生又解释,语速加快。
老人第三次开口,还是同样的问题,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然后我看到了。
张医生拿着笔的手顿住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猛地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那个动作非常粗暴。领带结被扯得歪斜,勒紧了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
没压住。
“吵什么吵!”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有完没完!跟你说了三遍了!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检查单上写得明明白白,自己不会看吗?出去!出去等!”
吼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诊室里死寂。
老夫妻僵在原地,张着嘴,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塞满了惊愕。女孩吓得往奶奶身后缩。
张医生自己也愣住了。
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胸口起伏,看着自己刚才扯领带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很细微地颤抖。他低头看着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几秒钟。
他颓然坐回椅子,撞得桌子哐当一响。然后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老人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什么也没说,拉着女孩匆匆退了出来。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
我坐在那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塑料椅背。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又掐进了手心,月牙形的白痕,慢慢泛红。
疼。
诊室的门一直关着。下一个号的患者在门口徘徊,不敢敲门。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
张医生走出来,脸色灰败,但努力维持着平静。领带已经重新整理好,只是还有些歪。他看了一眼候诊的患者,声音沙哑:“抱歉,刚才……有点不舒服。下一个请进。”
他转身回去,脚步有点虚浮。
我没再待下去。
起身,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很沉。耳边反复回响那声吼叫,还有他捂住脸时,手指关节泛白的颜色。
这不是简单的“火气大”。
这是一种失控。
代价。
我走到楼梯间,推开安全门。这里没人,只有感应灯惨白的光。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粗重,带着颤。
下面传来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
我睁开眼,往下看。
是张医生。他正从下面一层走上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没穿白大褂,只穿着衬衫和西裤,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
他走到和我同一层平台,停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我。
眼神对上了。
他眼里有血丝,很深。疲惫像一层灰,蒙在瞳孔上。但除了疲惫,还有别的。一种困惑,一种自我怀疑。
他看了我两秒,似乎觉得我有点眼熟。
他扯了扯嘴角,大概想做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没成功,只是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等人?”他问,声音沙哑。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水。目光移开,看向楼梯间窗户外面。
“有时候,”他突然开口,像自言自语,“你会觉得,所有声音都特别吵。孩子的哭声,家属的追问……吵得人脑子要炸开。”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以前不这样。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工作的一部分。甚至有点意义。”
“现在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只觉得烦。没由来的烦。看什么都烦。家里也烦,老婆唠叨孩子闹。路上车喇叭烦,办公室里键盘声也烦。好像耐心被谁一下子抽干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昨天还好好的。就昨天下午开始,突然就这样了。像换了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下午。
“去看过吗?”我问。
“看什么?”他摇摇头,“说我突然对病人没耐心了?说我想吼人?这算什么病?”他叹了口气,“可能就是累了吧。”
但他自己都不信。
我能看出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好保温杯盖子。“还得回去。一堆病历没写。”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他说,“别学医。真的。”
说完,他推开通往走廊的门,走了出去。感应灯在他身后熄灭。
楼梯间重新陷入昏暗。
我慢慢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累。
是我。
我抽干了他的耐心,抽走了他七年里那些支撑他面对哭声和疲惫的东西。也许是包容力,是情绪缓冲的余裕。
现在他没了这些。
于是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淹没了他。
而苏晓呢?
她得到了这七年。她苍白脸上有了血色。
一个失去,一个得到。
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肮脏的输血管。
而我,是那个握紧针头的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我才撑着墙站起来。推开安全门,走廊的光线刺得眼睛疼。
我没再往儿科那边看,径直走向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苏晓发来的短信。
“陈默哥,我明天可以做检查了,医生说如果结果好,也许能出去走走。你上次答应给我讲故事的,还记得吗?(^∀^)”
后面跟着个笑脸符号。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比昨天更加苍白,眼底的青黑更深了。头顶依旧空空荡荡。
数字在别人头顶跳动。
罪恶在我心里扎根。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时,我闭上了眼。
一楼到了。
门开,外面是傍晚医院的人流,嘈杂,匆忙。每个人头顶都闪烁着数字,汇成一片流动的、无声的星河。
我走出去,没入其中。
像个幽灵。
穿过大厅,走出自动门。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拉紧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有小孩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我停下脚步,隔着栅栏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
公园长椅最角落,坐着个流浪汉。衣服破旧,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结在一起。他头顶也有数字,但那数字跳动的速度很奇怪,时而飞快,时而又几乎停滞。
他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脏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直勾勾地盯住我。
我心头一凛,想移开视线。
但他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隔着栅栏,他咧开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含混,“你身上……有味儿。”
我后退一步。
“锈味儿,”他凑近栅栏,鼻子抽动两下,“还有水声。哗啦啦的。泵坏了,是吧?水都流到不该流的地方去了。”
我听不懂。
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你认错人了。”我低声说,转身想走。
“容器!”他在我身后突然拔高声音,尖利刺耳。“小心容器!满了就炸!噗——哗啦!全完蛋!”
几个路人侧目看过来。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一直走到下一个路口,才敢回头。
那个流浪汉还站在栅栏边,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比划。很快,他又蹲下去,恢复了浑浑噩噩的样子。
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手心又出汗了。
容器。
泵。
水。
这些破碎的词像钉子一样楔进脑子里。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赶出去。只是个疯子,胡言乱语而已。
可心里那点寒意,怎么也散不掉。
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每个人头顶的数字在夜色里幽幽发亮,像一片倒悬的、沉默的星海。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这片星海。
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绿灯亮了。
我迈开脚步,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脚步声杂乱。那么多数字在头顶闪烁。
而我头顶,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苍白答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苏晓。
“那就说定了哦!等我好消息!(๑•̀ㅂ•́)و✧”
又一个笑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绿灯再次变红,身后的车流开始涌动。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拉高衣领,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沉甸甸的,敲在夜晚冰凉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