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前,三人果然没再去照壁前露第二次脸。
闻照庭带着沈砚舟和陆照微,在废纸沟下游更外一层的旧纸棚间来回晃了两趟。第一趟只看卖灰位换没换人,第二趟则买了两捆最不值钱的旧纸浆绳,装成那种要拿回去补棚、补篓的下游杂手。
天色一压,东陆这地方的“正”便更明显。
照壁前不亮花灯。
只在更高的课门角楼上点两盏极白的短罩灯。灯不晃,也不暖,照得整片白校库外墙像是死静发着冷。连废纸沟里那些本该最脏的积水,也被灯光压得像一层规规整整的灰镜。
卖灰位那边,果然换了人。
是独眼人白天提过的矮妇。
她比想象里更瘦,左手果然缺两节小指尖,脸颊靠耳后一块淡白烧痕被灯一照,像一小片干掉的旧蜡。她跟前摆着两盘东西,一盘是常见的旧灰签边和白蜡碎,另一盘则盖着半层旧布,只露出一角细白亮废。
“那就是试。”闻照庭压低声音。
“怎么上。”
“别先碰亮废。”闻照庭道,“先买灰签边。”
这和独眼人白天给的逻辑完全对上。
若你一见亮废就扑,便说明你图的是值,或者你只知道“亮丝贵、亮废值”,却不懂今天真正要认的是“为什么今天会有半白吐出来”。
三人一前一后走近时,矮妇连头都没抬,只用断了两节的左手把旧布往旁拨了半寸。
半白亮废更多露出来一些。
像在钓。
沈砚舟蹲下去,先不看那盘亮废,反而挑起左边最不值钱的一截灰签边看了看。
“这批灰洗过两轮?”他像随口问。
矮妇终于抬眼。
只一眼。
却把人看得极透。
“你认得?”
“认不全。”沈砚舟把灰签边放下,“只看它边角起毛不对。像是第一轮表废里本不该剩到这时候的东西。”
这不是装懂。
是他白天真盯出来的。
第一轮表废若正常洗净,灰签边边角会更软、更散。如今这截却有点绷,说明今天白校库里头有人急着改第二轮亮废,第一轮那边反而洗得仓促了半口。
矮妇看着他,眼底那点本来死的静,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还行。”
她这两个字一落,便把右边那盘盖着旧布的亮废又推近一点。
“那你再看这个。”
陆照微和闻照庭都没插手。
这是沈砚舟自己的口。
他若真要在东陆这边站得住,不可能每一步都靠闻照庭替他答。
沈砚舟低头看那盘亮废。
里头不只是丝。
还有半白蜡块、卷成小管的纸边、被洗掉半截名字的薄灰签头,以及两小节像从别的骨上刮下来的细木屑。
一眼看去,确实最亮、最值的是那几缕丝。
可沈砚舟第一下盯住的,却不是丝。
而是其中一截卷得太紧的纸边。
“这不是第二轮本该吐的。”他说。
矮妇断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
“第二轮若真只吐半白心废,纸边该松。”沈砚舟道,“卷这么紧,说明它是里头有人临时塞出来,想把真正该看的人先引去认纸,不去认亮丝和木屑。”
矮妇沉默了一息,竟把那截卷紧纸边直接捻起来,当着三人面丢回脚边灰水里。
“还算没瞎。”
这就是认了第一层。
不是认身份。
是认眼。
闻照庭在旁边眼神很轻地动了动。
因为这一下等于证明,沈砚舟不靠反认笔、不靠父辈留的潮缝纸,只靠白天盯出来的时次和眼前这盘半白废,就先在东陆卖灰位这层站住了。
“今天为什么只吐半白。”沈砚舟趁势问。
矮妇没正答,只拿断指在盘里那两小节细木屑边点了点。
“不是只吐半白。”
“是有人不敢吐整白。”
这句比什么都值。
整白。
这就是他们前头一直没真正听见,却隐约已经摸到边的那一口。
回扣流副心。
平挑内收骨。
半白亮废。
这些都还只是“洗白”的过程。
而“整白”,才是许白临这一季真正想挂出去的那批白副名最终该落成的样子。
“谁不敢。”陆照微忽然问。
矮妇瞥了她一眼,“今天这句,不值你问。”
然后又看回沈砚舟。
“你若真认时,不该先问谁。”
“该问什么时候会吐整白。”
这一下,轮到沈砚舟沉住气。
对。
东陆和南潮不同。
南潮那边要先认人手、认口次、认谁在并骨。
东陆这边,再往前一步,先得认“整白到底哪一时会现”。
谁站在后头,反而不是这一口最该先掀的。
“什么时候。”他问。
矮妇这次没有立刻答。
她伸手,把盘里两小节细木屑并到一起,摆成一个很浅的斜内收角。
沈砚舟目光一下落在那道斜内收角上。
这是平挑内收的影。
而且木屑斜角旁,竟还故意沾着一点极轻的外亮丝尾。
北边真骨带假回扣影。
东陆卖灰位盘里,竟已先摆出来了。
矮妇看着他,终于淡淡道:
“等北边那一口也先露了。”
“整白才会吐。”
这句一出,三人心里同时一震。
因为它说明,东陆这层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北边和南边的骨还在怎么走。
相反。
白校库外卖灰位这层,至少有人在盯着:北边那根平挑内收骨,究竟有没有跟南潮裂开的回扣流副心一起露影。
也就是说,他们若能把北边那截“真内收、假回扣影”的证,赶在这两日内送到东陆,整白时口便极可能提前被逼出来。
而这,正是北驿线此刻也在狠狠的那半程。
这也让沈砚舟第一次更清楚地看见,白校库外这些卖灰位、认时手和照壁雨槽,根本不是东陆正路外头零散长出来的边角活。
它们本身就是挂白口的一部分。
只不过这一部分最擅长的,不是藏骨。
而是先替里头那层总接心,看外头有没有已经会认骨的人。
而今天这轮只吐半白,也等于先把东陆这边的真实处境摊了出来:
它不是全稳。
它只是比南潮和北驿更会装稳。
而这份“更会装”,也正是他们接下来最该狠狠破的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