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洗白水过去后,废纸沟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整静。
认时手收了薄木钩,往更里走。
照壁外石牙上的白水痕也被后头一道更浅的清水顺着冲开半截。若不是沈砚舟、陆照微和闻照庭先前已盯到那几缕不该多出来的亮丝,现在再看这条沟,只会觉得它确实不过是一道冲废纸和洗表灰的边沟。
“今天不能再盯久。”闻照庭起身,“认时手已经记住这轮不稳了。再待,脸会进他们眼里。”
三人便顺着废纸沟往下游慢慢挪。
不快。
也不躲得太干净。
要装。
装成那种在白校库外南门讨旧灰、收废纸、捡蜡渣活命的边手。太紧,像别有用心;太松,又像不熟此地。
下游更脏些。
沟边搭着几只歪棚,棚下坐着卖废纸浆的老妪、捡白灰团的瘦汉,还有一个看着像瞎了一只眼的中年人,跟前摆着三只木盘,盘里分着旧灰签边、磨净了字的纸角、和不知道从哪儿抠下来的白蜡碎。
“卖旧灰。”闻照庭低低道,“先坐他边上。”
三人挤到歪棚阴里时,独眼中年人头也没抬,只拿竹片挑了挑左边那盘灰签边。
“要哪口。”
这地方连卖废料都在认口。
沈砚舟没先应。
闻照庭却先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到脚边的白纸壳,放到盘边。
“看时的。”
独眼中年人竹片一停。
终于抬起那只没瞎的眼,把闻照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这口还敢来东陆。”
不是问。
是认出来了。
闻照庭却仍平平坐着,“够不够买一句话。”
独眼人低哼了一声,手下竹片重新拨动木盘。
“今早那轮亮丝,你们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别在下游捞。”独眼人道,“下游只卖旧灰,不卖真废。”
“真废在哪。”
“照壁后三尺那道雨槽前,不是只有沟。”独眼人用竹片往木盘底下一敲,“还有卖灰位。”
沈砚舟把“卖灰位”这三个字记牢了。
卖灰位。
也就是说,照壁后三尺旧雨槽前并不是空的。
那儿平日就有人拿“卖旧灰”“收废签边”这种最不起眼的活计蹲着,既像真活口,又能替更里层的人先看谁在盯雨槽。
“谁在卖。”陆照微问。
“谁季里轮到,谁卖。”独眼人道,“有时候是课城边杂手,有时候是白校库外废纸吏,有时候是从边地带上来的半白口。”
这话值钱。
它把东陆外南门这层看似散的废灰活,也并进了“按季轮、按口站”的体系里。
“今天是谁站。”闻照庭问。
独眼人盯着他,像在量这句到底值几分真。
半晌才道:
“今日照壁后三尺,站的是个卖旧灰的矮妇。”
“左手缺两节小指尖,脸上有一块淡白烧痕。她不一定认你,可她认回扣流副心吐出来的亮丝。”
“为什么。”
“因为她以前洗过这类丝。”独眼人道,“但只洗表,不洗心。真心吐出来几缕,她一眼就能看出今季哪里先不稳。”
这等于又给了他们一只活眼。
不是敌,也未必是友。
可至少是雨槽外这层真正懂“亮丝”分量的人。
“她收什么。”沈砚舟问。
独眼人终于第一次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不是看脸。
是看他右手一直没离太远的那包短木角。
“她不收钱。”
“那收什么。”
“收会认时的人,或者收敢替她担一口乱的人。”独眼人低声道,“东陆这地方,能看真废的人很多。敢在真废里留一口自己判断的人,不多。”
这便又不是单纯买情报了。
而是某种要往前搭口的试探。
沈砚舟没顺着这句话往明处想。
对方不是在告诉他们“去找某某某,她会帮你”。
而是在说:东陆照壁后三尺这层,有一只懂亮丝的卖灰妇。你们若想从她那拿到更真、更里层的时和骨,得先让她信你们不是只来偷两眼就跑的外来熟手。
“今天第二轮亮丝比常年多,她会怎么做。”闻照庭问。
独眼人这次回得很快。
“先试外头卖灰位有没有会乱认的人。”
“怎么试。”
“傍晚会拿一盘假白蜡碎,和一盘真亮废丝混着摆。”独眼人用竹片一点点拨盘里的白蜡渣,“谁若只图值钱,会先拿真丝。谁若真认时,会先看今天亮废为什么多。”
这是考。
而且是很东陆的一种考。
不喊人。
不点名。
只在你以为自己蹲在沟边装一个卖旧灰活口时,先拿真废和假白蜡混在一起,看你图的是骨,还是图的是值。
沈砚舟心口慢慢定下来。
他们今天在照壁外认到“第二轮亮丝不正常”,还不够。
还得过这位“卖灰位”的眼。
只有她认出他们不是只会抄答案的外来人,后头那条东陆旧雨槽真进法,才可能再往外露半寸。
“多谢。”闻照庭起身前,往独眼人盘边压了一小撮从废芦渡过来时没用完的旧盐粉。
不多。
却显然是这层卖废灰活口认得的价。
独眼人没抬头,只在他们要走时淡淡补了一句:
“今天别再去照壁前看第二次。”
“为什么。”
“因为那矮妇认人不看你站哪。”
“她看你今天回没回头。”
这就又把东陆这层皮撕开了一口。
不是谁蹲得久、盯得狠,谁就更像真活口。
恰恰相反。
真正长期卖旧灰、收废纸的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只认一眼,什么时候该装没看见。
而这,也正是东陆和南潮最大的不同。
南潮比胆。
东陆比忍。
沈砚舟把这句“东陆比忍”记得很死。
因为他已看出来,白校库外这道照壁、这条废纸沟、这只卖灰位,真正难的从来不是认不认得到。
而是认到了以后,能不能忍住不先把自己那只想抢一步的手伸出去。
这份忍,和南潮那边“先断边、再断验”的狠,其实是一回事。
只是到了东陆,刀不先落在手上。
而先落在你心里那点最容易急着去证实自己的地方。
这一步若忍不住,后头再好的时口也会先被自己踩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