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既明把顾延带回来时,天还没全亮。
人是从北驿外旧晒棚那边拖来的。
不是绑。
更像半哄半逼。
顾延比上回在返脚房那阵更瘦,眼下发青,脚底像总没踩实地。他一路都没多问,只在快到后坡时忽然停了一下,鼻子朝风里轻轻嗅了嗅。
“白灰变了。”
第一句话就对。
周默和苏逐衡对视一眼,神色都更凝了些。
这说明他们没带错人。
顾延这种半壳口,脑子里未必能把话讲得很清,可脚底、鼻子和身体某些被候发路硬磨出来的旧反应,反而比谁都早。
“能踩吗。”闻既明问。
顾延没应,只盯着返脚房后坡那截半塌的泥地看了片刻,才慢慢点头。
“能。”
“但别说话。”
这不是摆样子。
是真怕一说话,里头那点靠旧本能顶起来的认路劲就散了。
周默带着三人先退到后坡塌沟阴里,只留顾延一人缓缓往返脚房外那三步地去。
夜里风硬,地又冻,平常人踩在这种地上只会觉出冷和涩。可顾延第一脚落下去,整个人便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右肩很细地往后偏。
“不是旧九。”周默几乎同时压着声说。
“为什么。”
“旧九返脚尾吃力时,人先往前沉。现在这一下,是底下有骨往里回拽。”
顾延第二脚再落,脚尖故意比第一脚横出半指。
落地的一瞬,他眉心立刻狠狠一皱。
像底下那股本来只往里绷的劲,忽然在他横出来这半指上露了半层边。
“平挑。”他终于吐出两个字。
苏逐衡当场压住一口气。
对上了。
周默听响认的“平挑骨”,顾延脚底也踩出来了。
可顾延没停。
第三脚,他竟没有再往门前三步走,而是忽然往返脚房左侧那道看似没什么用的旧排水沟边挪了半步。
这一挪,比前两脚更轻。
像不是他自己要挪。
而是身体里哪条被候发和返脚磨旧了的线,先认到那边才是真接骨往里收的尾。
“那儿!”周默差点脱口。
苏逐衡一把按住他。
还不到动的时候。
他们要先看顾延能踩出多少。
顾延到沟边后,没有再下第四脚。
他只是抬起右脚,脚后跟极轻地在那截结着薄霜的沟沿上一蹭。
蹭完,整个人像忽然卸了力,差点直直跪下去。
闻既明一个箭步上前,把人扶住。
顾延脸色白得厉害,嘴里却还哑着挤出一句:
“不是一整根。”
“什么。”
“平挑骨……被拆成两截。”顾延喘得断,“一截在后柜底,一截在排沟承木下。先认门的,会被前头那截骗住。”
这一下,比“真有平挑骨”还重。
因为它说明,对方不只会补。
还会分。
把本该一口认尽的同季接骨,拆成前后两截:前头给熟手认,像是真的;后头才是把整季接骨真正往内巡灰差那层送的承木尾。
“顾延,哪截更真。”苏逐衡立刻问。
顾延闭着眼,像还在和脚底那点从地里拖上来的旧劲较。
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后头这截。”
“为什么。”
“因为前头那截只往门里拉。”他抬手指了指返脚房门前,“后头这截,拉完还往左收。”
“左边是什么。”闻既明问。
周默已经先想到了,脸色都白了些。
“旧验灰槽。”
返脚房左侧那道看似废掉多年的旧排水沟,早年其实不是单排水用。
它连过验灰槽。
后来北驿返脚房旧规矩废了一半,外头人都只记得门、柜、墙和后衣间,反而最容易把这条左收的灰槽尾忘掉。
而对方现在,正是利用这点,把真正的同季北边接骨尾收进了最不惹眼的旧灰槽路里。
“怪不得后坡会先试废梁。”苏逐衡低声道,“他们不是只要试后柜底承不承新白。还要试旧验灰槽那头吃不吃平挑尾。”
顾延这时终于缓过半口气,抬头看向闻既明。
“别开门。”
“为什么。”
“门里那半截是拿给你们这种回来看的人认的。”顾延道,“真一开,后头那半截会先被人顺灰槽抽走。”
周默背后都渗了冷汗。
这一步太狠。
若他们今夜还按惯常认门、认锁、认后柜缝的走法,前脚一开门,后脚就会把真正那半截骨送给对方先抽走。
“那怎么拿。”闻既明咬着牙问。
顾延看着那道结霜的旧排水沟,声音低得发哑:
“先挖沟,不开门。”
这就是今夜北驿线第一次真正把局面改了过来。
不再跟着对方摆出来的门、锁和柜去认。
而是顺着顾延脚底这点半壳旧本能,直接摸向他们最想让人忘掉的左收灰槽尾。
顾延缩回塌沟阴里前,又很轻地补了一句:
“门里白,给熟眼看。”
“沟尾白,才给骨走。”
这三句不成章法,却把返脚房今夜最要命的真假顺序钉死了。
北驿这地方,到这里也第一次不再只是旧候栈后的一间破返脚房。
它成了本季第二骨故意拿来骗熟手开门的第一层门面。
闻既明听着这三句,心里那点一直顶着的直火也终于更稳了一层。
他开始真正明白,父亲让他回来补的,不是一根看得见就能拔走的骨。
而是一整套先让你看门、看锁、看柜,再把真尾藏进灰槽里的活路。
若不先把这套活路认清,东陆那边就算真吐了整白时口,他们也只会带着半口错骨撞上去。
顾延这时已经把脸埋回臂弯,不再看返脚房那头。
可闻既明知道,这不是他不敢看。
而是这种靠半壳旧本能硬踩出来的真尾路,一次踩得太深,后头一阵子人都会像被旧候发路从脚底往上拖空。
也正因此,他们更不能浪费顾延今夜给出来的这点真。
返脚房门、后柜锁和白灰假样,都还能再补。
可顾延这一脚踩出来的左收真尾,今晚若错过去,下一次未必还会这么肯让人认。
这才是它最险的地方。
也是它最真的地方。
真得不肯给第二眼。
只肯给今夜这一脚。
顾延这一脚踩出来的,不只是返脚房里一截左收真尾。
更是一种只肯在今夜露一次的旧本能。
闻既明知道,他们接下来最不能做的,就是把这点真当成已经到手的硬货去挥霍。返脚房门、后柜锁、白灰假样都还能回头再试,唯独顾延今夜替他们踩开的那一下,错过去就未必还有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