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陆外南门,比闻照庭说的还更像“正路”。
天一亮,先见的不是脏。
是整。
城外坡道扫得很净,连废纸沟两侧那些本该最容易堆烂灰和旧签角的阴沟,都被人修出一层规矩分明的石牙。更远些,白校库那片照壁高而平,远远望去像一整面被晨光磨过的淡白骨板,连一丝多余裂影都不肯给人看见。
烂篷船在半潮河外支一靠岸,老船公便不再多说一句。
只抬手往废纸沟上游指了一下。
那是他们今天的起手处。
闻照庭带着两人先不往照壁边贴,而是绕到废纸沟更外一片倒塌的纸棚后。
棚早废了。
顶上烂席被风掀走大半,只剩几根黑梁支着一堆发白发硬的碎纸泥。好处是离照壁不算近,离废纸沟却正合适,坐着就能看见沟里第一轮和第二轮洗白水什么时候开。
“先认时。”闻照庭蹲下,把沟边几块破石搬成三角,“今天若看不明白,照壁后三尺就算真吐骨,你也只会捞出表废。”
“表废是什么。”陆照微问。
“白校库最外头给人看的净废。”闻照庭道,“洗的是表名、旧灰、抹边纸。看着像脏东西,实则一点骨都不带。”
沈砚舟看着那片白得近乎发冷的照壁,心里反倒比在南潮旧棚里更紧。
南潮那边看见的是脏规矩。
东陆这边最要命的,是它什么都收得太齐,齐到你若先认了“这里像正路”,后头每一步都会慢半拍。
第一轮洗白水来得不慢。
辰初刚过,照壁西侧一截不显眼的短石槽先有了响。紧接着,一股颜色偏浅、几乎看不出脏的细水便顺着废纸沟上游淌下来。
沟底本就铺着旧纸泥和白粉,水一过,只把最上头那层浮灰轻轻推走。
里头夹着的东西也简单:碎封纸角、磨掉边字的旧课条、几段被洗白又洗透的草绳。
陆照微蹙眉,“看着确实像给外人看的。”
“对。”闻照庭道,“这轮只让你知道库里在洗,不让你知道洗什么。”
沈砚舟没出声,只盯着那股水的流速和水头。
第一轮不急。
水轻,势缓,像刻意控制着不让沟底被冲开。
若有人只凭“照壁后三尺有旧雨槽”这句话来了,多半就会在这一轮先扑过去认槽、认壁、认废纸。认到最后,以为自己摸着了骨,其实只抱一手表废回去。
“第二轮会隔多久。”他问。
“今天这种晴天,通常是一刻半到两刻。”闻照庭答。
“阴天呢。”
“阴天更久,因为要让第一轮表废先流散,不跟里层心废挤在一处。”
这就又不是单纯一个时辰表能写明白的事。
还要看天。
白校库这层看似干净,骨子里却和南潮、北驿一样,都是拿时、地、气来把真正值钱的东西一层层错开放。
陆照微忽然偏头,朝照壁东端示意了一下。
那边有三个人正从更靠内的课门小道出来。
穿的都很净。
不像脚行,也不像沟边杂手,更不像南潮那种灰口看棚人。他们手里拿着的是薄木钩,不大,尾端却包着一层白布,看着像专门用来从沟里捞什么不该久留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
闻照庭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
“认时手。”
“只看今天第二轮吐不吐骨,不负责搬人、不负责收名。”
这又是一层。
挂白口这套系统,果然越往东陆越细。
南潮那边一个白验手已很难缠。
到了白校库外,连“沟里第二轮什么时候该有骨、什么时候只该有废”都专门有人看着认。
沈砚舟虎口微微发木,却没再去碰左手。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值钱的不是硬临反认笔。
而是把眼前这套正路皮下的时、势、真假,先狠狠记进脑子里。
一刻多后,第二轮终于来了。
这次先动的不是西侧短槽。
而是照壁下方一条更细、几乎和石缝融在一起的暗线。
暗线一开,水头立刻比先前重了半分,且不是一味浅白,而是夹着一点极淡的蜡青。水里浮出来的东西也变了:碎白签边、卷得更紧的细纸团、以及两三缕看不清是不是丝的细白亮线。
闻照庭眼神立刻一沉。
“这才是心废。”
“别动。”他又立刻压住陆照微,“现在还不是捞的时候。认时手还在看。”
照壁东端那三名拿白布薄钩的人,果然全都朝沟里这头看了过来。
不是紧张。
像在核对。
核对今天第二轮吐出来的东西,是不是还在他们预先算好的“废而不露骨”的范围里。
“若今天沟里有不该露的呢。”沈砚舟问。
“他们会先记,不会立刻喊。”闻照庭道,“喊,等于承认外头有人能顺着看明白。记,则说明这轮回去要改。”
这便是他们今天最要紧的收获之一。
白校库不是一个只要堵对雨槽、就能狠狠拼一把捞骨的地方。
它先看。
先算。
先让认时手判断这一轮吐出来的是“还能继续按旧规走”,还是“这一季哪一口已经开始不稳”。
而他们要抢的,也正是这种“不稳”的第一时间。
沈砚舟盯着那两三缕极细白亮线,忽然低声道:
“今天第二轮,不是正常吐。”
“为什么。”
“南潮裂骨的风,已经先传到这了。”他看着那些认时手,“他们表面没慌,可今天吐出来的亮线比该有的多。”
闻照庭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慢慢点头。
“对。”
“若本季南潮短木角不裂第二道,第二轮只该吐纸团,不该吐亮丝。亮丝一出,说明库里有人已经开始拆看,想先确认东陆这头的季心还能不能稳。”
这便比老船公给的“等第二轮洗白水”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只知道第二轮能看见东西。
而是知道了:今天这第二轮,本身已经不正常。
白校库那头,也在因为南潮裂骨而先动。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单方面来掐四日时次。
挂白口这一季,也正在被他们逼着往前抢。
闻照庭既然点破了“今天第二轮不正常”,照壁前这一场等待就彻底变了味。
他们不再只是来蹲一口会不会吐白水的旧规矩。
他们是在看白校库这头,究竟从哪一刻开始也被南潮那边的裂骨逼得乱了时序。时序一乱,北驿和东陆之间原本还能遮掩的那点默契,就迟早要自己露出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