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黑水沟,一直把人往更低的地方带。
沟里不见路。
只有烂苇、暗泥和被潮水泡得发胀的旧木桩。脚一踩进去,黑水先没过鞋背,再顺着裤脚往上爬,凉得像在腿骨上慢慢缠绳。
闻照庭却走得很熟。
不是因为他喜欢这条路。
而是东陆这方向,白验手和挂白口若真想从南潮往外送“洗净前”的裂骨、废心和半白名签,就不会走正门。越不走正门,越要靠这些边地老沟、旧渡和没人肯认的脏路。
“到天亮前,先出南潮西岸。”他低声道,“天亮后不能再贴沟。白日黑水味重,人反倒更扎眼。”
沈砚舟一路都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左手虎口那道裂,越走越木。
先前在旧船腹里,闻照庭给的盐灰姜衣粉只是粗粗压了一层,疼确实先收住了,可木意并没退。沈砚舟能感觉出,若这时候再硬用反认笔,虎口那点裂口多半真会顺着旧痕往里崩。
“别总握着那块木角。”闻照庭头也没回,“越握越想用左手顶它,裂口不会自己好。”
沈砚舟把短木角换进右手,问:“你以前走这条路,也带过接骨?”
“带过一次。”闻照庭答。
“什么时候。”
“不是带整骨。”闻照庭道,“是替人送废骨尾。那时候我还没被并成现在这三四口,只算半个能跑外线的补手。送过一回东陆外南门废纸沟。”
陆照微在后头听见,立刻问:“白校库外南门那边?”
“差不多。”闻照庭道,“但还没进照壁后线,只到更外头的废纸沟。”
这就又让东陆的轮廓清了一层。
那边不是一座你到了墙下就能慢慢摸的静城。
它和南潮一样,也分层。
外南门、废纸沟、照壁、旧雨槽、白校库,每近一层,规矩都不同。
“那我们现在走的是哪一层。”陆照微问。
“先去废芦渡。”闻照庭道,“再从废芦渡搭不记票的烂篷船,过半潮河外支。到东陆外南门时,先贴废纸沟活。”
“不从正门入。”
这是题眼。
沈砚舟知道这口试探落在哪了。
东陆白校库既是按季吐骨、按时送白的现行节点,那它周边最怕的,就不是大摇大摆来查的人。
而是这种能把自己压进废纸沟、外南门旧杂活里的“半脏半白”人。
也正因此,若他们这一路还想着拿正身份、正问法、正走法去认东陆,第一脚就会被照壁外那层安静表皮给吞掉。
天将发白时,三人终于钻出黑水沟,翻上一片被风吹得全是倒伏芦杆的浅滩。
前头远远能看见几只歪着的旧渡桩。
桩边有两条半沉的烂篷船,船布发白,篷骨却是黑的,像被水反复泡过又晒干,骨头里都带了湿盐。
“这还能坐?”陆照微皱眉。
“能。”闻照庭道,“越烂越能。”
“为什么。”
“因为不记票。”闻照庭走近其中一条烂篷船,抬手在船帮三短一长地敲了四下,“正渡要验名、验货、验时。烂篷船只看你能不能把脏活的价给够。”
话音刚落,篷里便慢吞吞钻出一个灰胡子老船公。
老头眼白发黄,右腿像有旧伤,站也站不太直。可他一眼看见闻照庭时,神色竟先动了半分。
“你还活着?”
这显然是旧识。
闻照庭却只平平回了一句:“还够撑到东陆。”
老船公没再多问,只把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沈砚舟右手那包得不算明显的短木角上,鼻子里轻哼一声:
“带骨过河,价翻一层。”
沈砚舟把原本要接的话咽了回去。
对方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是什么骨。
是认出“带骨”这件事本身。
也就是说,废芦渡这层表面看只是偷渡、烂篷船、脏活钱的渡口,底下其实也有一套默认口法。谁带的是人,谁带的是废料,谁带的是“不能见票”的骨,它未必问,却未必不认。
“翻一层可以。”陆照微开口,“但我们要知道,今早东陆哪一门先验,哪一沟先出废。”
老船公眯了眯眼。
这已不是纯坐船钱。
是拿话换路。
他看了闻照庭一会儿,像在量这人如今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替别人补口、自己却不敢把事问太深的简照。半晌,才慢吞吞道:
“东陆今日不开正南门晨验。”
“开的是偏西课门副验。”
“你们若真去白校库外,不要先贴正南门残灰堆。先去废纸沟上游,等第二轮洗白水。”
“为什么。”沈砚舟问。
“因为第一轮洗的是表。”老船公道,“只有第二轮,才会把里头真正不想留在墙内的旧纸灰、蜡心丝和白名边角一起冲出来。”
这句值钱。
而且值钱得很。
沈砚舟终于更确定,闻照庭先前那句“真地方不代表真进法”一点也没夸大。
照壁后三尺旧雨槽是真的。
可若他们不先知道“第二轮洗白水”这层时次,到了东陆也只会盯着一个假静的照壁瞎耗。
闻照庭没废话,直接把身上一枚发灰的小薄片递了过去。
不是钱。
像半截旧票角。
老船公接过来,眼神更复杂了一点。
“沈青衡当年也拿这个抵过一次。”
沈砚舟心口微动。
又是父亲留下来的细小旧痕。
而且不是宏大的秘密。
只是这种能让一条烂篷船、一句真时次、一层不记票的脏路,还肯在十几年后多给你半句实话的旧票角。
这比任何慷慨大义都更像那一代人真正能留下的东西。
船推开时,天边正泛出一点发硬的白。
废芦渡水不深,船底却不断擦过暗桩和旧草根,咯吱声一路没停。沈砚舟坐在船篷里,听着船下那点发涩的木水摩擦声,脑子里却不断把几层线重新压成一处。
第二轮洗白水。
照壁后三尺。
回扣流副心。
四日内。
这些本来散在南潮旧棚、旧船腹、短木角和白验手嘴里的东西,到此刻终于第一次像一条真能走的东陆线。
而这条线最要紧的第一步,不是怎么进白校库。
是先别被东陆那层“看着全像正路”的皮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