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条干沟,夜里比南侧黑水沟更像路。
不脏。
也不滑。
可越往前走,闻既明越觉得这条路冷得发空。沟底全是旧盐泥和被风吹裂的苇根,脚一踩上去,会先碎出细细的白壳声,像谁拿指甲轻轻挠骨。
苏逐衡一路都没快。
不是怕追。
是他在认沟边旧痕。
南潮裂骨之后,白验手最先会补哪头、缩哪头,北边干沟两侧这些被人故意踩平又没踩尽的碎脚印,比任何推断都更真。
“有人刚走过。”他在第一道盐弯处停下,“两只脚,步子不长,不像追手。”
“像谁。”闻既明问。
“像周默那种常年躲着走的人。”苏逐衡蹲下,指尖抹开一层薄灰,“左脚先沉,右脚后补。他现在还不敢走亮处,只敢贴沟根。”
闻既明心里一紧。
周默若真已先一步在北边盐坡这条线上挪动,说明北驿那边多半已经知道南潮出了大裂口。否则这类人不会半夜从自己缩着的洞里往外挪。
“他会去哪。”闻既明问。
“旧灰窑。”苏逐衡起身,“北驿外盐坡能躲身、又能听风的地方不多。旧灰窑塌了一半,里头却还留着一只废烧口。周默以前最会缩那种半塌半通的地方。”
两人不再废话,顺着干沟往北盐坡深处钻。
风越来越硬。
沟上头时不时能看见一截被月光照白的旧盐车轮印,说明白日里这条外线仍有人走,只是夜里没人肯把自己放上去。闻既明越走越觉得,南潮那边虽然潮、烂、腥,好歹还有水声掩着。北边这条沟却静得很,静得像谁只要轻咳一声,方圆半里都能听见。
旧灰窑比想象里更塌。
窑顶掉了一半,剩下一圈半焦半白的旧砖沿。外头堆着湿过又干的灰渣,风一吹便起一层淡淡的粉。苏逐衡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绕到窑后,朝塌口里丢了一小块盐泥。
泥块落地没响。
却在下一瞬,窑里极轻地挪出一点人影。
“谁。”
声音又哑又细。
闻既明一下听出来了。
周默。
“我。”他先压住声,“闻既明。”
窑里那人显然先顿了一下,随即才像把一口总含在喉咙里的旧气吐出来:“你们还真敢回来。”
周默缩在塌窑里,比先前在北驿后柜那阵更瘦。
肩上披着一块发白的旧毡,毡下却还抱着那只他几乎从不离手的灰样小包。人一瘦,眼便更显大,可那双眼里现在不是惊,是一种被风赶着一夜没敢闭实的干。
“北驿知道南潮裂口了?”苏逐衡直问。
周默点头。
“知道。”他咽了咽发干的嗓子,“今夜子初前后,北驿后坡先来过三拨人。第一拨是看棚旧脚,只认路不认口。第二拨带白灰。第三拨没进后柜,只在旧返脚房外站了半刻。”
“白灰做什么。”
“换锁,封缝,试新接。”周默道,“他们不是回去补旧九。是拿新白灰压后柜口,好让原来的旧骨先认不出来。”
闻既明心里一沉。
这和他们在南潮断边后预料的一样。
白验手那边既已被拖住,本季挂白口若真还想稳住,北边这块同季接骨必定会被先补、先压、先藏。
“你看见了什么。”苏逐衡追问。
周默没立刻答,而是把灰样小包展开,从里头抖出三小片沾着白灰的碎木屑。
“我没敢进去,只在后坡废砖缝里抠下这三片。”他低声道,“你们看,灰不是北驿旧返脚房常用的潮灰,是细白的,里头还带一点蜡腻。这灰我以前只在总课边库外见过,不该落在北驿。”
苏逐衡拿到眼前一看,神色立刻沉了半寸。
“白校灰。”
“你认得?”闻既明问。
“认得一半。”苏逐衡道,“这灰不是做墙,也不是封票,是拿来试白接丝受不受潮、吃不吃木心的。若周默抠下来的真是这层灰,那说明北驿后柜里现在不只是补旧签,已经有人把同季接骨往白校那边要走的路数上试了。”
这话一出,闻既明后背也凉了。
南潮那块短木角里露出来的是回扣流副心。
而北驿这里,竟已在用白校灰试新接。
也就是说,闻照庭和沈砚舟那边掐住的不是孤骨。
本季北边这根骨,也确实还活着。
“我还看见一件事。”周默忽然又道。
“什么。”
“后柜换锁前,里头有人先拿旧九那套候发尾做过一遍假样。”周默声音更哑了些,“像是故意给懂旧九的人看,让人一进后坡就以为他们在补旧返脚房规矩。”
苏逐衡当场冷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对什么。”
“对方知道我们这一头回北驿后,最先会盯旧九、盯返脚房、盯后柜门缝。所以先拿最像旧路的那层壳给我们看。”苏逐衡道,“真接骨,多半不在门缝第一眼能认到的地方。”
闻既明盯着周默手里那几片碎木屑,脑子里也跟着一起拧紧了。
父亲让他回来,不是为了认旧人情。
是为了补北边那根骨。
若他们今夜回北驿后,只被“旧九返脚房”那层假样牵着走,东陆那边四日时次一过,南潮裂出来的优势也会被对方重新补死。
“那先认哪。”他问。
周默缓缓抬起头,看向北驿方向那片被夜色压成一整团的黑。
“先不认后柜门。”
“先认后柜底。”
“为什么。”
“因为真要换同季接骨,最怕的不是门上锁。”周默道,“是底下那层旧承骨被人悄悄挪平。门、锁、白灰、旧九假样,都能先给人看。底下承骨一变,整柜才算真换口。”
苏逐衡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何闻照庭让闻既明先来找周默。
停九能认脚。
顾延能踩半路。
可真论“旧路哪里最容易被拿来骗熟手”,周默这种在返脚和灰样边熬出来的人,反而更准。
风从塌窑外又灌进来,带起一阵极淡的白灰味。
闻既明把那三片碎木屑都看了一遍,心里那点只想狠狠回北驿掀柜的火,终于先收成了另一种更稳的冷。
“行。”他说。
“今夜我们不看锁,不看门,不看他们故意放出来的旧九样。”
“先去认后柜底下那根承骨。”
周默盯着他看了两息,像终于确认闻照庭让他回北驿,不是只让他来认个旧情。
“那就快些。”他把灰样小包重新收拢,“白验手今夜在南潮被拽住,北驿这边补得还不会太全。等他那口缓过来,后柜底下这根骨就不会再这么好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