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一旦定下,塌道里的气反而更紧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先逃出南潮再说”。
而是正式踩进了和挂白口抢四日时次的路。
四日。
看着不短。
可一头要回北驿翻同季接骨,一头要带着裂了第二道的短木角和闻照庭走外线避白验手,还要卡准东陆白校库旧雨槽那一季送白前三日的吐骨时口,任何一步一慢,后头整条线都可能重新缩回灰里。
“从哪分。”苏逐衡问。
闻照庭没有半点迟疑,抬手往塌道更前一指。
“前头废检修道出去,有两条烂排沟。一条往北驿外盐坡,一条绕南潮西岸废芦荡。我们在那儿分,痕也最好断。”
“白验手认得这两条吗。”陆照微问。
“他认大路,不认这两条全线。”闻照庭道,“因为这两条是早年补口手夜里偷换湿衣、倒烂鱼水走的脏沟。看棚人嫌脏,白验手更不会自己全踩。”
这就是他们现在能用的优势。
对方懂体系、懂口、懂怎么按季拢白副名。
可越往上走的人,往往越不肯把自己压进最脏的沟里。
而闻照庭这些年恰恰是从最脏那层活出来的。
“到北驿后先找谁。”闻既明已开始问实操。
“先不找顾延。”闻照庭道,“顾延心还不够稳,白验手若真反补,最容易先拿他那层半壳样口试探。”
“那找停九?”
“停九可以先碰。”闻照庭道,“但更早要找周默。周默是真踩过返脚房、又在北驿后柜边见过候发尾的人。若本季北边真还有一块接骨,先能被他认出‘哪一处不像旧九,像新接’。”
沈砚舟在心里把这路又顺了一遍。
对。
苏逐衡懂边口体系,闻既明现在又等于把闻照庭这层关系背上了,回北驿后更容易把周默、停九那批人逼出真口。
而自己这边带着闻照庭和短木角,优势不在硬碰。
在“已经知道白接丝是回扣流副心”,能更早在东陆旧雨槽那边认出不该碰的时和该碰的角。
“若北驿那边找不到同季接骨呢。”陆照微问。
“也要赶东陆。”沈砚舟答,“只是到时我们只能带着南潮这一块去赌白校库里还有没有同季废骨露在雨槽里。”
“那很险。”
“本来就险。”沈砚舟看着她,“但比在南潮这里和白验手死耗更值。”
陆照微点了点头,不再反驳。
她向来如此。
真把路算清了,她不爱在同一口上反复绕。
闻照庭这时却忽然看向沈砚舟。
“你左手。”
沈砚舟一怔,抬起手来。
虎口那道淡墨裂痕,此刻比先前在南潮旧棚里更深了一点。先前临反认笔、又捏短木角跑船腹,裂口边那层被逼出来的淡黑已经有些发硬,像一条没彻底长好的旧口又被人掰开了一次。
“怎么。”
“反认笔不能连着硬走。”闻照庭道,“你爹当年就是在这上头吃过亏。反认本来是拿来拨并口次序的,不是拿来一夜连走两三回的。你若再硬临,虎口会先废。”
这不是危言耸听。
沈砚舟自己也能感觉出来。
今晚那一道反认笔成得快,是因为南潮船腹里那口势正好。可势一过去,虎口便开始发木,连屈指都没先前灵。
“那怎么办。”闻既明下意识问。
闻照庭从袖里摸出一小撮被潮气压成一团的灰白粉末,递给沈砚舟。
“盐灰姜衣粉。”
“干什么用。”
“先压裂,不养口。”闻照庭道,“你现在不是养得起的时候。只能先让它别再顺着旧裂往里崩。”
沈砚舟接过那撮粉,心里却微微一顿。
这不是多稀奇的药。
可这动作很像父辈。
像闻照庭这些年哪怕没回去,也还是把某些“怎么让人先撑过这一夜”的本事留在了手上。
闻既明看着这幕,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急在这口里讲。
至少现在,不急。
塌道外那阵更远的木响已越来越近。
连沈砚舟都听出来了,不是一两只脚在找。
是有人开始沿着废桩滩两侧分探。
白验手从船腹里抽身后的第一轮补追,到了。
“走。”闻照庭先矮身往前。
众人再不废话,顺着废检修道一段段往前蹭。到了尽头,果然见外头两条烂排沟一左一右裂开,沟底全是旧盐泥和烂苇根。
北边那条更干些。
南边那条则带着更重的黑水腥。
“四日。”苏逐衡转头看沈砚舟。
“四日。”沈砚舟点头。
闻既明也看了父亲一眼。
没再喊爹。
只沉沉说了一句:
“我把北边那根骨掏出来。”
闻照庭没有多说什么,只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一下。
很短。
却比任何叮嘱都更像把父子间那些断了太久的话,先压成了一个能往后再续的口。
下一瞬,两路便分了。
苏逐衡和闻既明钻进北边干沟,身影很快被烂芦和暗泥吞没。
沈砚舟、陆照微、闻照庭则往南侧黑水沟去。
沟里更脏,也更冷。
可东陆就在这一路的后头。
白校库、旧雨槽、许白临这一季的接心,总算第一次不再只是远远挂在灰雾后的名。
它们开始有时、有地、有骨。
而这也意味着,故事到这里,终于不是在追一只失踪多年的旧人。
而是在和一整季还活着、还在往正簿里送人的现行口子抢时。
四日内。
要么他们先到东陆。
要么挂白口这一季,便会重新把裂骨补上,把真路藏回去。
南潮这一夜到这里,才算真正把“追旧案”推成了“抢现行”。
而这,正是沈青衡当年差最后半步没能真正走完的地方。
如今这半步,终于被拆成了两路、四日、两根接骨和一处旧雨槽。
谁先摸到本季那只真正能落白的总骨,谁才算把沈青衡当年没来得及掀开的后半程,真正接到了自己手里。
而这四日,也会是他们第一次不再跟着旧痕跑。
而是反过来,逼这一季挂白口按他们掀出来的裂缝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