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缝尽头不是出口。
而是一段废检修道。
道极窄,左边贴湿木,右边贴冷泥,中间只容一人低头蹭着过去。可比起方才那节旧船腹,它至少没那么容易被人一眼堵死。
闻照庭带着众人一直钻到最末,才在一处外翻的船钉边停下。
外头已不是纯黑。
能看见一点更松的水光,说明这条废检修道已绕出了旧船腹正下方,逼近南潮更外那道废桩滩。
“先能喘一口。”闻照庭道。
众人这才都真正把呼吸放长半分。
可没人因此松懈。
因为他们都清楚,白验手现在被铜管那头的话先绊住,不代表会一直被绊住。一旦船上那层人和他咬完第一轮口,他很快还会追下来。
而且这次,追的就不只是一块短木角。
还有白接丝、回扣流副心,以及“许白临是一张季签”这层已被他们摸到的骨。
“旧雨槽。”苏逐衡先开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还是半真。”
闻照庭把后背靠在一根湿木骨上,像在脑子里把当年的南潮、东陆和白验手这几层线重新压到一处去过一遍。
“地方多半真。”他说,“可真地方,不代表真进法。”
“为什么。”
“因为挂白口最常用的,就是给你一个真地,让你用错进法。”闻照庭道,“你若只知道‘照壁后三尺有旧雨槽’,却不知道雨槽什么时候能碰、哪一季的白接心会在那一侧走,你一脚下去,照样会踩响。”
这和他们一路追来的体验完全对上。
真地方,半口话,错一步就死。
北驿、南潮、旧棚、白验手,走的全是这套。
“那你知道进法吗。”闻既明问。
闻照庭缓缓摇头。
“我只知道一半。”
“哪一半。”
“雨槽不是常开的。”闻照庭道,“它只在季心送白前三日,借照壁后头的废排水做掩,把临时换下来的旧心丝、废角骨、白灰名签边角送进暗槽。”
“也就是说,我们若真要去东陆白校库,不是到了就能钻。”
“得卡时。”
沈砚舟心里立即一记。
卡时。
这比知道地点更重要。
白校库不是一座静着等人摸的库。
它按季走、按时开、按接心顺序吐骨。
若卡错时,你看见的只会是正常的照壁和一截看似废掉的雨槽。
“本季还有几日送白。”他问。
闻照庭先把今晚几道节次在心里过了一遍。
倒是苏逐衡先算了出来:“按南潮这边原本今晚并口、明后日压稳、再外送的节次,最多四日内。”
“若今晚裂骨上船,可能会提前,也可能会压后。”闻照庭道,“但不会拖太久。拖太久,一整季副名就真要全乱。”
这便是时间线。
他们不是还可以慢慢绕一圈、回头补几口、再挑日子上东陆。
从现在起,四日内若不顺着白接丝和短木角这条线往白校库逼,许白临这一季的季签和接心便可能换位、缩线,甚至直接把旧雨槽废掉。
“那更要趁快。”陆照微道。
“对。”沈砚舟点头,“但快不等于直冲东陆。”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还缺一块同季接骨。”沈砚舟抬起短木角,“只有南潮这块,还只能认出回扣流副心。若想真推这季挂白口的主副列,至少还得再找到一块北边或别处同季接骨。”
闻照庭看了他一眼。
眼里那点原本偏向“这孩子学得快”的意味,到这里终于更实了。
因为这判断不是顺着眼前最亮那条线往前猛追。
而是在算整盘骨架。
“北驿那边未必还留得住。”闻照庭道。
“我知道。”沈砚舟答,“但顾延、停九、周默那边至少已认过旧返脚房和后柜,若本季北边真也挂了一块接骨,未必完全来不及摸。”
苏逐衡立刻接上:“你是想分两路。”
“对。”
这不是冲动起意。
而是眼下最实际的路。
一队带着闻照庭和短木角先离南潮,走更隐的外线,准备四日内卡东陆旧雨槽。
另一队立刻回钩北驿,看白验手今夜被南潮裂骨一绊之后,北边会不会先急着补同季接骨。
只要能从北驿再抠出半截同季丝路,他们就有机会在到东陆前,先把“本季一白”主副骨架拼出七成。
“我回北驿。”苏逐衡先开口。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这路他熟。
而且他在总课、边验、旧潮口这些线之间,最像能边躲边认的人。
“我跟你一起。”陆照微道。
“不行。”沈砚舟立刻否了,“你得和我带闻照庭走外线。”
“为什么。”
“因为白验手一旦缓过来,第一追的不是北驿。”沈砚舟看着她,“是短木角和闻照庭。我们这边更险。”
陆照微没立刻接。
闻照庭却在旁边缓缓道:“他说得对。北边现在反倒未必最凶。南潮裂骨、铜管漏季心这两口都发生在今夜,白验手先要补的,是这边。”
闻既明终于问出一句更实际的话:
“那我呢。”
这一次,不是儿子问父亲。
是队里一只刚真正撞进局里的手,在问自己放哪。
沈砚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闻照庭。
“你跟我走。”
闻既明刚要点头,闻照庭却忽然道:“不。”
众人都看向他。
“他跟苏逐衡回北驿。”闻照庭声音不高,却很定,“北驿那边若真还留得住同季接骨,只有他去,周默、停九、顾延那些人才更愿意硬着头皮再翻一轮。”
这不是护儿子。
是认功能。
闻既明一怔,像没想到父亲在这种时候先给他的不是“跟着我”,而是“回北驿”。
闻照庭却没收回这句。
“你要真想让我以后还有机会回去,就别今晚一直盯着我一只口。”
“去把北边那根骨也掏出来。”
这句比任何别的话都更像把闻既明真正往局里推了一步。
不是留在父亲身边护着。
而是去做只有他现在能做的那半桩事。
闻既明喉头滚了又滚,最后只沉声道:
“好。”
这一个“好”,和先前南潮旧棚里那些带火带怨的“好”不一样。
更像他终于被迫从“我只想把父亲带回去”的那一层,跨进了“我得先替他把这季骨架补全”的那一层。
塌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更远的木响。
像外头有第二拨人踩上了废桩滩。
白验手显然已从船上那轮口子里抽回了手。
时间不多了。
沈砚舟低头把短木角重新收好,声音也终于彻底定下来:
“那就这么分。”
“苏逐衡、闻既明回北驿,认本季北边接骨。”
“我、陆照微、闻照庭走外线,卡东陆白校库照壁后三尺旧雨槽。”
“四日内,无论哪边先得手,都往东陆外南门废钟亭碰头。”
这已不再是南潮夜里临时乱跑,而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按“挂白口一季只挂一白”的节次,反过来给这套现行体系分骨、卡时、设碰头。父亲当年没走完的那半程,到这里也终于被拆成了两路一起往前推的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