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照在万兽山脉边缘。
考核结束，一行人身上带着草木腥气和元兽血锈味，在几名年轻剑者的沉默护送下，疲惫地回到了营地。
剑尘立在营地中央那块被踩得发硬的空地上，身上的青衫沾满了尘土与碎叶。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亢奋与疲惫。
“第一轮，算是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林间的风声，“今夜在此休整，明日天一亮，便启程回宗，准备下一关。”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炸开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连那些平日里矜持的小师妹们，也忘形地拍起手来，眸子里映着即将熄灭的落日，亮得有些刺眼。
剑尘抬了抬手，示意剑溯与另两名值守的剑者去筹备酒食。
他自己则走到营地边缘，指尖凝起一道细微的剑气，在虚空中勾勒。
无形的波纹以此为中心荡漾开来，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悄然笼罩了整个营地。
这是防备，也是一道脆弱的屏障，隔开了文明与荒蛮。
夜色降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篝火燃起，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这深山老林固有的阴森。
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帐篷上。
酒香与烤肉的油脂香混合在一起，随着晚风飘散。
偶尔有几只不知死活的下阶元兽被这气味引来，撞在无形的结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被反弹的力道击飞，消失在黑暗里。
每一次撞击，都让围坐火边闲聊的弟子们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有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卸下重担的松懈。
夜渐深，酒意上头，喧闹声终于稀落下去。
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鼾声初起。
剑溯等人再三催促，众人才踉跄着散去，钻进各自的帐篷。
火堆渐渐萎缩，只余下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开一朵微弱的火星，旋即湮灭。
营地沉入黑暗。
只有几道模糊的身影还在帐篷间穿梭，那是剑尘安排的巡夜剑者，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警惕地打破这片寂静。
墨问醉得不省人事，四仰八叉地躺在铺盖上，睡得毫无防备。
楚恒就躺在他身侧，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搭在了墨问的肚子上。
墨问在梦里皱了皱眉，却未曾醒来，只是呼吸被压得有些粗重。
更深露重。
一弯冷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在山谷间，月光照亮万物。
篝火只剩残薪，偶尔发出“哔啵”一声轻响。
风穿过树林，拂动枝叶，沙沙声不绝于耳。
几道黑影自林外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步伐轻盈，正是巡逻完毕归来的剑者。
为首一人见到篝火旁那道静坐的身影，脚步顿了顿，上前低声道：“大师兄，你怎么还未歇息？”
剑尘抬起眼，月光照亮他平静的侧脸。“是剑无啊，回来了。辛苦。”他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倦意，“去睡吧，这里我守着。”
剑无迟疑了一下，目光掠过那圈无形的结界：“可是大师兄……”
剑尘摆了摆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些许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妨。结界已固，能出什么事。”
他说着，竟真的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木椅，稳稳放在篝火旁，安然坐下，阖上了双目。
周遭的虫鸣、风声、乃至远处隐约的兽吼，都与他隔绝开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快得令人心慌。残火明灭，映着他纹丝不动的身影。
天光亮起，山谷中响起各种声音：鸟鸣、虫嘶、还有帐篷里传出的哈欠与挪动身体的声响。
“啊……”墨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臂舒腰，懵懂地爬起身。
宿醉让他脑袋昏沉，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意识地朝外走去。
撩开帐帘，晨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便瞧见了篝火旁那道身影。
剑尘仍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与昨夜别无二致，周身气息与这黎明一致。
墨问愣住了，愕然出声：“大师兄……您莫不是在此坐了一夜？”
剑尘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血丝，反而清明如昔。
他对着墨问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疏离：“嗯，你醒了。”
“大师兄辛苦了。”墨问走近几步，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懵懂，又带着真切的好奇，“可……可为什么要独自守一夜？咱们的结界，不是应该很安全么？”
剑尘耸了耸肩，动作间带着一种早起的慵懒。
“结界虽固，难保不会有厉害些的元兽，或是别的什么……不识趣的东西，硬要闯进来。”他的目光投向营地之外幽深的山林，“低级元兽，结界自能挡住。但若真来了结界挡不住的东西，这一夜的守望，或许就能换得片刻预警。”
墨问想起昨夜似乎听到的几声远处闷响，撇了撇嘴：“那……昨夜可有元兽来过？”
“有。不过是些不知死活的蠢东西，未能撼动结界分毫。”剑尘的语气平淡，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墨问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仍不解：“即便如此，又何须大师兄亲自守夜？我们其他人轮流值守，也是一样的啊。”
剑尘闻言，不禁失笑，伸手摸了摸鼻尖，那动作冲淡了他身上惯有的冷峻。
“我怕他们睡得太死，真要有事，警报响了，也未必能及时赶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墨问，投向远处一个正打着哈欠收拾行囊的高大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戏谑，“譬如，楚恒。”
墨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想起了昨夜那条压在自己腹上的腿，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哭笑不得：“楚恒……确实是个绝佳的例子。”
“呃……”剑尘怔了一下，随即也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转瞬即逝，“你说得对。”
“好了，”剑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收拾吧，准备启程，回剑元宗。”
墨问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晨光里，他的背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事彻底磨砺的挺拔。
不多时，墨雪儿掀帘而出。
少女的容颜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新，见到墨问，脸上立刻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朝他招手道：“墨问哥哥，快来，吃点东西再上路。吃完我们就出发啦。”
“马上来。”墨问应道，走到她身边。简易的早餐已摆好：几串烤得焦香的肉干，几枚洗得发亮的水果。朴素，却透着一股山野间的实在。
“谢谢雪儿。”墨问接过食物，咬了一口，干硬的肉干在齿间泛起咸香。他看着墨雪儿，问道：“今日便要回宗了，都准备好了？”
“嗯！”少女用力点头，眸中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下一轮考核，我定要好好表现。
还有，我真是好奇极了，剑元宗……究竟是什么模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最干净的向往。
墨问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熟稔而温和：“不急。一切自会如愿。只是现在，我们得先平平安安地回去。”
营地完全活跃起来。收拾帐篷的窸窣声、整理兵刃的铿锵声、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剑尘站在营地中央，沉静地指挥着这一切，他的存在稳定了局面。
“都快些，”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真切，“正午之前务必离开此地。山路崎岖，夜长梦多。”
众人不敢怠慢，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队伍便整装待发，肃立在原地，只待出发的号令。
“启程！”
剑尘一声令下，队伍便沿着来时的痕迹，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营地。
他们再次踏入那片幽暗的密林，跨过冰凉的溪流。
路依旧难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少了来时的惶惑，多了几分历练后的坚毅与对前路的希冀。
行进间，墨问落在了队尾。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那片逐渐被林木遮掩的山谷，望向万兽山脉深邃的轮廓。
晨光照亮山脊，昨日的凶险与今晨的宁静差别很大。
他知道，这段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这些一同浴血、一同醉饮的同伴，将会深刻印在他的记忆里，难以忘记。
他收回目光，转首看向前方蜿蜒伸向远方的山路，握紧了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