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凿子似的往李缸骨头里钻。
“功夫到了二流,就不是常人能琢磨的了。”他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转,“跑起来比马快,反应快过常人十数倍。你眼里刚看清他抬手,他的刀已经回到鞘里。”
李缸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只那双眼睛死死钉在青年脸上,像要把这张清俊的脸刻进脑子里。
“曾有个二流武者,一夜屠了一座小城,一万多人。”青年说得平淡,仿佛在说昨晚吃了几碗饭,“若是常人,抡斧头砍三五十个,膀子就抬不起来了。可二流……砍完万人,气都不带喘匀的。”
李缸依旧没说话。他左臂的伤口在跳,金创药的凉意压不住里面灼烧的疼,可这点疼,比起青年话里的东西,简直算不得什么。一万多人……他脑子里闪过逃荒路上见过的尸堆,可那都是饿死的、病死的,不是一个人杀出来的。
“玉城,”青年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车帘外灰蒙蒙的雨雾,“城里大小势力十八家,明面上的,就有三名一流高手坐镇。二流武者,上百。至于三流……”他顿了顿,像是在算一笔无聊的账,“少说几万吧。你若就这么进去,别说讨口饭吃,怕是连哪家后院养的恶犬,都能把你当骨头啃了。”
“……”李缸终于开口,嗓子干涩,只吐出两个字,“为何?”
他问得突兀,可青年听懂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点破那层木板,却不杀我?
青年笑了。这次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甚至称得上干净的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斧头上沾的血,是刘胡子的。江南城悬赏他一两银子,你砍了,七杀阁给了你木牌。”他微微前倾身子,那股超一流高手的气机无形中又压了几分,却偏偏不让人觉得窒息,只觉得清晰,“我正好缺个拿斧头的。”
李缸瞳孔微缩。
“七杀阁的‘七杀令’,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未必。”青年靠回软垫,语气重新归于平淡,“但我这人,有点挑剔。我想让你杀的,是那些……配得上你这把斧头的人。”
他指了指李缸腰后的斧头,那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的锈迹。“你现在的打法,是饿狼扑食,是困兽犹斗。遇到三流,能咬下一块肉。遇到二流……”他摇了摇头,“连让他们记住你长什么样的机会都没有。”
李缸沉默了很久。车轮碾过水坑,哗啦一声。他缓缓松开紧握斧柄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是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玉城,”他哑声道,“饭,怎么讨?”
青年看着他掌心的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像是看到一块顽铁终于有了点韧劲。
“先活着到我那儿。”他重新把玩起玉佩,声音轻得像雨丝,“然后,学怎么用这把斧头……砍该砍的人。”
马车驶入一片更浓的雾里,前路模糊。李缸重新闭上眼,呼吸却不再试图去迎合那半张残纸,而是顺着车厢里无形的气机,缓慢、沉重,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牵引,一下,一下,像斧头凿进木头。
马车在第三天黄昏停下的。
玉城的城墙比江南城更高,青黑色的墙砖被雨水泡得发黑,城楼上旌旗半湿,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李缸是被颠簸醒的,他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这三日,他昏死过一次,是被自己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硬生生呛醒的。但也正是那次濒死的窒息感,让他误打误撞,把那《归元功》的呼吸节奏彻底理顺了。
此刻,他每一次呼气,都感觉有一缕极细微的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脊骨爬上来,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依旧粗糙,但皮肤下似乎藏着了一点以前没有的韧性。
车帘掀开,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干燥的尘土味混着淡淡的马粪气。青年率先下车,李缸拎着斧头跟上,双脚踩在玉王府门前平整的青石板上,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王府大门两侧,甲胄鲜明的侍卫挺立如松。一见那青年,所有人腰杆瞬间绷直,头颅微低,眼神死死盯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往这边斜一下。
“很好,”青年回头,看着李缸虽然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是活下来了。好好养着,也好好练。《七杀诀》看似简单,可万法归宗,所有的杀招到了极致,也不过这七式。你若能早日练到大成,往后便不用走那些无谓的弯路。”
李缸没应声,只是将斧柄握得更紧了些。
他被领进一座僻静的独院,青瓦白墙,院里有棵半枯的老梅树。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考究,床榻是上好的楠木,被褥干燥松软。两个梳着双丫髻的豆蔻少女垂首而立,见了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一个捧着热气腾腾的药碗,一个拿着干净的布巾。
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
那老大夫号脉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开完方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李缸任由那两个少女伺候着换药、擦洗,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窗外那截枯枝。
他不敢怠慢。
疼痛稍减,他便起身。斧头早已被侍卫擦拭干净,递还到他手中。他在院内空地上站定,一遍又一遍地演练那七式。动作依旧笨拙,但每一次挥砍,他都竭力配合着那新生的呼吸节奏。呼——气沉丹田,劈出!吸——气提脊椎,回撤!汗水很快浸透崭新的布衣,混合着药味,在干燥的空气中蒸腾。
……
与此同时,王府正厅。
灯火通明,两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在低声交谈。见青年推门而入,其中一人抬眼,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另一人立刻噤声,躬身退下。
“尘儿,”主位上的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听说你从江南带回一个流民?”
正是玉王。
被称作“尘儿”的青年——玉王世子玉尘,从容行了一礼:“是的,父亲。”
“一个流民,值得你亲自带回王府?”玉王指尖敲击着紫檀扶手,“他有何特别之处?”
玉尘走到厅中,随手拿起一个苹果,慢条斯理地削着皮,语气平淡:“饿极了,敢拼命。运气……也极好。”他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玉王没接,他便自己咬了一口,“松风派五个弟子,三死一伤,剩下一个逃回来的,吓破了胆。他却拎着斧头,完好无损地走了。”
玉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能以伤残之躯,搏杀三名三流弟子……”他沉吟片刻,“那就养着吧。最近玉城不太平,各方势力都在打今年秋粮的主意。”
“既然如此,”玉尘咽下果肉,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如先除掉一个,杀鸡儆猴。陛下此次急召孩儿入京,旨意里,大半也是为了稳定北疆粮道。北方……已经没多少人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探子来报,草原上的蛮子,怕是又要南下了。”
玉王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厅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良久,玉王缓缓开口:“你想用那个流民?”
玉尘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刚熄的炭火:“他是一把好用的斧头,父亲。只是还需……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