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泥泞，发出黏腻的咕叽声。
那辆青篷马车跟在李缸身后已有半盏茶工夫。马不算快，车辕随着颠簸微微起伏，但终究比人步行要稳当。赶车的是个美须中年，身着绸缎短褐，神情温润，偶尔回头瞥一眼这个独行的年轻人，目光落在他腰间带血的斧头和左臂渗血的破袄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朋友，雨天地滑，要不上来坐坐？”中年嗓音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李缸脚步一顿。
他确实累了。逃荒千里，腹中刚填了点东西，又被雨水一激，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在摩擦那道剑伤。他抬头，看了那中年一眼，又扫了眼车厢——帘幕低垂，看不清里头。
“既然朋友愿意捎带一程，那李某就谢过了。”
他没多客套，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铺着软垫，还带着淡淡的檀木香。一个华服青年斜倚在对面的绒垫上，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便又垂下目光，仿佛李缸这一身血腥气不过是寻常风景。
李缸没客气，也没道谢，更没在意青年的审视。他径直在对面坐下，把斧头横在膝上，然后开始解那已经被血和雨水泡得硬邦邦的布条。
衣服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李缸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布条边缘，手腕一抖，猛地向下一扯——
“刺啦。”
皮肉分离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新鲜的血液瞬间涌出，混着浑浊的黄脓，染红了原本苍白的皮肤。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罪的不是他自己。拿起那瓶从青衣弟子身上搜出的金创药，拔开塞子，将淡绿色的药粉毫不吝啬地倒在翻卷的皮肉上。药粉接触伤口的刹那，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紧了牙关，呼吸都没乱。最后，扯过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打结。
动作干脆利落，像个熟练的屠夫在处理一块不听话的肉。
整个过程，车厢里只有车轮滚动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那华服青年始终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或厌恶的表情，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直到李缸打好最后一个结，将衣袖随意地拢了回去，青年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去玉城？”
李缸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这个同龄人。对方眼神很干净，像雨后初晴的溪水，但深处却藏着点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了然？
“嗯。”李缸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他靠向车壁，闭上眼，将斧头柄端抵在脚边，整个人缩进阴影里。雨水顺着车帘缝隙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水。
马车依旧不疾不徐地前行，驶入愈发浓郁的晨雾中。
青年也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车厢内，一老一少，一伤一整，一满身血腥一尘不染，中间隔着的，除了空气，还有一段谁也没挑明的沉默。
而李缸的呼吸，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正极其缓慢地，向着《归元功》那半张残纸上的节奏，靠拢了一丝。
车厢里那股檀木香，忽然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李缸伤口的铁锈味，和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大路货色《归元功》？”青年把玩着玉佩的手指停下，语调依旧平缓，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嗯。”李缸应了一声，鼻腔里哼出这么一个字。可就在这一声应和的同时，他原本勉强压住的呼吸节奏，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溃散。
“归元功，虽是大路货色，胜在中正平和，日后若要换其他高阶功法，也无需从头熬根基。”青年仿佛没察觉李缸的气息紊乱，自顾自说着，目光却从玉佩移到了李缸缠着布条的手臂上，“不过这方圆百里，能有此功传承的门派，不过三五家。昨夜，松风派五名弟子出城巡哨，今早只狼狈逃回两人……想必，你的《归元功》，得自他们之手吧。”
李缸没否认，又是一声：“嗯。”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眼神却抬了起来，像两把生锈的锥子，钉在青年脸上。
“那五人，虽功夫不到家，好歹也算是踏入了三流门槛。”青年微微颔首，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惋惜，“想必你是用了‘以伤换命’的打法，才搏出一条生路吧。”
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李缸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最后一丝伪装出的疲惫褪去，只剩下纯粹的、野兽般的冰冷。他没说话，只是搭在膝上斧柄的那只手，五指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斧柄上粗糙的木纹深深烙进掌心。
“你这样的打法，对上三流角色，或许还能仗着一股狠劲，拼个同归于尽。”青年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李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清澈依旧，却让李缸感到一种被剥光了的寒意，“但若遇上二流高手，呵，那你便是自己送上门去。他们杀你，用不出第二招。”
李缸依旧沉默，只是握斧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晃。
就在这晃动的刹那，青年动了。
不是拔剑，不是出掌，只是抬起一根食指，朝着李缸的耳边，轻轻一指。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声。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
“噗。”
像是钝器戳破了湿透的牛皮纸。
李缸只觉得耳廓边一阵劲风掠过，紧接着，身侧的车厢木板传来一声闷响。他猛地侧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耳朵旁不足三寸的乌木车板上，赫然多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孔口圆润光滑，边缘的木纤维向外翻卷，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出来的，而不是戳出来的。透过这个小洞，他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灰蒙蒙的雨丝。
李缸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木板，足有一指厚，质地坚硬，比他自己的颅骨坚韧何止十倍？这一指，若是点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那个依旧斜倚着、仿佛从未动过的青年。对方收回了手指，指尖莹润如玉，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击只是幻觉。
“我是一流中的一流，”青年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俗称超一流。要杀你，只需一指。”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雨水敲打车顶的滴答声。
李缸握着斧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但他没有扑上去，也没有退缩。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青年，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生，像一颗埋进血肉的种子，被这致命的指劲，狠狠浇灌了一下。
